十二名太阳祭司趴在沙地上,权杖东倒西歪,脑袋埋得比鸵鸟还深。
祭司长额头上糊满了沙子,整张脸恨不得刨个坑往地底下钻。
没人敢抬头。
纯正的太阳神性正从头顶源源不断地倾泻下来,压在每一个祭司的灵魂深处。
那股力量太乾净了。
乾净到他们毕生侍奉拉神所积攒的那点权杖圣火,搁在旁边连当火柴都嫌寒磣。
叶凛站在半空中。
准確地说,他被伐楼尼单手拎著,站在半空中。
脚底下踩著一片虚无。
唯一的著力点是伐楼尼那只沾满了酒渍和汗水的手掌。
她的手指扣在叶凛的小臂上,因为出汗,接触面滑腻腻的。
叶凛的腿肚子在抽筋。
但他脸上纹丝不动。
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
从底下往上看,逆光之中,一个威严的黑色剪影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匍匐在地的祭司群。
真他娘的费膝盖。
他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一点破绽都没露。
“都站起来。”
底下没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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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命尔等起身。”叶凛加重了语气。
“还是说,尔等认为,吾的旨意需要重复第三遍?”
祭司长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他率先从沙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打颤。
另外十一个祭司也陆续站起身,但没有一个人敢把头抬到水平线以上。
全程低著脑袋。
叶凛趁他们不敢抬头的这几秒,用脑子给伐楼尼传了个信號:
下去。
伐楼尼收到指令,白光开始收敛,缓缓带著叶凛往下降。
落地的过程很平稳。
伐楼尼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拎人,赤著的脚丫踩在沙地上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叶凛的鞋底接触到滚烫的沙面,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太阳之友的正午峰值在这一刻耗尽。
十倍全属性加成撤退。
那股纯正的太阳神性也跟著大幅消退。
但无所谓了。
因为祭司们已经信了。
信仰这种东西,一旦建立,就跟客服退款一样。
难上加难。
叶凛扫了一圈底下低著脑袋的十二个光头,酝酿了一下措辞。
“吾此行有要事。”
祭司长哆嗦著接话:
“伟……伟大的拉神……请吩咐!”
“无论何事,您的僕从赴汤蹈火——”
“吾的曾孙,奥西里斯。”
叶凛打断了他那套公文模板。
十二个祭司同时僵住了。
奥西里斯。
那个名字在赫利奥波利斯有著绝对的分量。
拉神的曾孙,被塞特分尸十四块,至今尸骨未全。
祭司长用力咽了口唾沫。
叶凛继续往下说:“吾的曾孙遗体散落各处,其中一块,就在此地。”
他顿了顿,给足了留白。
“带路。”
祭司长的腿差点又跪回去。
他身后一个年轻祭司嘴唇哆嗦著,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叶凛没转头,但听得一清二楚。
“……拉神……怎么看著……这么弱?”
旁边另一个祭司赶紧捅了他一肘子。
“闭嘴!”
“可他真的好瘦啊……而且个头……”
“闭嘴!!!”
年轻祭司被按住了嘴。
但这一嘴没按住全部。
紧接著第三个祭司压低了嗓门,飞速嘟囔了一句:
“身边那个女人又是谁……端著个碗……”
“那是……侍女?神使?”
“你们能不能別说了!!!”
祭司长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全摁进沙子里。
叶凛背对著他们,面无表情。
——说人坏话能不能小声点?
——老子又不是聋子。
——你们所谓的“窃窃私语”那个分贝量,放到现代职场里,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得一字不差。
但他不打算搭理。
大佬不会跟蚂蚁计较。
他迈步往前走了。
身后,伐楼尼端著酒碗跟上来。
她的白光已经完全收敛了,恢復了正常状態。
脸上的潮红还没褪乾净,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白皙的肌肤上泛著薄粉色。
她在喝酒。
碗端到嘴边,咕嘟咕嘟
琥珀色的酒液顺著碗沿流下来,有几滴没接住,滴在领口的布料上,渗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开始叨叨了。
声音不大,但在叶凛的七阶感知范围內跟开了公放没区別。
“……装模作样。”
“明明自己非要站出来扮大佬,拍死了还怪我……”
叶凛嘴角抽了一下。
“还弹我脑袋。”
“弹了两次。”伐楼尼的碗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红印还在。
“一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人。”
身后的祭司队伍排成两列,祭司长在前面弓著腰带路。
所有人都偷偷地看了伐楼尼好几眼。
这位“侍女”一边走一边嘟囔,嘟囔的对象明显就是前面那位“拉神”。
伐楼尼又灌了口酒。
“还有上次那个狮子,说拉仇恨,让我去找东西。”
“结果呢?拍成血雾了。”
“四次。”
“四次哦。”
“啪啪啪啪,四下。”
“我还以为他会血遁,结果是真死了。”
“好意思怪我?”
叶凛猛地回头。
伐楼尼缩了缩脖子,碗举到鼻子底下挡住了半张脸。
但嘴还在动。
“……帮他当灯泡还不让人说……”
这句是含在碗沿后面嘟囔出来的,气音很小。
叶凛转回去,不看她了。
——你行。
——等回去的。
祭司长在前方恭敬地引路。
他虽然走在最前面,但步子迈得极碎极小,生怕走快了冒犯了身后这位“神明”。
队伍穿过一片倒塌的方尖碑群。
碎石间偶尔闪过金色的铭文残片,风化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约三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片水面。
看大小,是个湖
湖面不大,在废墟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水色浑浊,泛著土黄色,但湖底隱约有金色的光纹在流动。
湖畔生长著一棵树。
檉柳。
枝干粗壮,树冠覆盖了大半个湖岸。
树皮乾裂,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这棵树扎根在圣湖边不知道多少年了,粗得叶凛双手都抱不拢。
扫描仪上的第二个红点,就在这棵树的正下方。
祭司长停下脚步,弓著身子,两只手往前一伸。
“伟大的拉神……此处便是圣湖。”
“奥西里斯大人的……的……”
他说不下去了。
拉神的曾孙被分尸这件事,对於太阳祭司团来说是绝对的禁忌话题。
当著拉神的面提,更是心惊肉跳。
叶凛抬手制止了他。
“退下,所有人退到方尖碑外。”
祭司长如蒙大赦,带著十一个祭司一溜小跑地撤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保持队形。
跑都跑成两列纵队,职业素养確实到位。
等人撤乾净了。
叶凛走到檉柳树下,蹲了下来。
扫描仪的红点已经不再移动了。
就在树根的位置。
他把扫描仪揣好,伸手拨开了树根附近的沙土。
沙层不厚。
往下刨了大约半臂深,手指就碰到了硬物。
一条腿。
左腿。
跟上一块一样,从大腿根部整齐切断,切口平滑。
灰白色的皮肤,乾瘪,冰凉。
叶凛把它从沙土里完整地扒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泥。
然后默念伊西斯的名字。
虚空中回应了同样的力量。
一道窄缝裂开,叶凛把左腿推了进去。
窄缝关闭,大缝打开,第三站的传送通道出现了。
扫描仪上,第二个红点变成绿色。
两站完成,剩三个。
叶凛收好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伐楼尼蹲在他旁边,碗放在膝盖上,歪著头看他。
额头上的两个红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老大。”
“嗯。”
“下一站还听你的吗?”
叶凛看了她一眼。
“看情况。”
“那你能不能別弹我了?”
“看表现。”
伐楼尼把碗端起来,往嘴里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最后一句。
“小气鬼。”
叶凛当没听见。
他抬腿迈向第三站的传送通道。
热浪从裂缝对面涌过来,卷著一股跟赫利奥波利斯不一样的气息。
潮湿,带著泥土和芦苇的味道。
伐楼尼跟在他身后,碎步踩著沙地,碗举到胸前,嘴唇还在动。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金色的裂缝。
光膜包裹住全身的瞬间。
在赫利奥波利斯废墟的最高处,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方尖碑顶端。
空气扭曲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什么都有。
一双无法描述形状、顏色、大小的眼睛。
它不属於三维空间的任何一个坐標,却切切实实地掛在那里,凝视著金色裂缝关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
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背著手走在前面,一个端著碗跟在后面。
那双眼睛注视了片刻。
然后,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在维度的缝隙里迴荡开来。
“有意思的两个小傢伙。”
笑声消散。
眼睛合上。
方尖碑顶端的空气恢復了平静,滚烫的风照常吹过废墟,沙粒照常打在石壁上。
圣湖边的檉柳树晃了晃枝叶。
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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