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特。
叶凛的双腿在黄沙中陷到了膝盖。
不是被压的,是沙子在往上爬。
细密的沙粒沿著裤腿往上涌,灌进鞋子里,塞满脚趾的缝隙。
这座沙暴没有中心。
或者说,沙暴本身就是塞特。
那个正在成型的轮廓占据了整片天空。
兽首人身,颈部向前弯曲,两只竖立的方形长耳。
略向下弯的口鼻,脸型细长。
不像狗也不像驴。
赤红色的瞳孔从风暴最浓稠的部分透出来,注视著脚下两个渺小的身影。
叶凛试图用天岩户跳走。
灰色门帘展开的瞬间,黄沙灌进了次空间的入口。
它们堵塞了空间通道,像把水泥灌进了下水管道。
赛特的权柄之一——混乱。
概念神的能力都十分抽象,赛特也同样如此。
“混乱”二字,能让人混乱,也能让物品,甚至是空间混乱。
门帘颤抖了两秒,自动收缩。
跑不了。
“伐楼尼——!”
叶凛扭头喊了一嗓子。
可风太大了。
嘴一张开,沙子就往嗓子里灌。
他本能地闭嘴,呛了一口,整个气管火辣辣的疼。
伐楼尼在哪?
黄沙把视野切成了纯粹的土黄色。
五米之外的一切全部消失,叶凛连自己的手指都快看不清了。
脚又往下沉了一截。
沙子已经没过了大腿。
叶凛挣扎著往上拔腿。
每拔一步,沙子就涌上来一层。
拔得越用力,沉得越快。
跟流沙完全不一样。
流沙是物理规则,这玩意儿是有人在底下拽。
“伐楼尼!!”
又喊了一声。
嘴刚张开,沙子就往里钻。
叶凛这次学聪明了,偏了偏头,侧著脸喊。
没人回应。
风声太大了,整片荒漠都在嘶吼。
沙子没到了腰。
叶凛放弃了挣扎拔腿,改为趴下来。
减小下沉面积,增大接触面,让自己儘可能地浮在沙面上。
下沉的速度慢了。
但没停。
沙子仍旧在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叶凛趴在沙地上,两只手臂撑著地面,脸侧贴著滚烫的沙粒。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五根手指从地底伸上来,扣住了他的脚踝,慢慢用力。
很快,叶凛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他拼命仰起下巴,嘴唇紧闭,用鼻子呼吸。
沙粒从鼻孔里钻进来。
一颗一颗,精准地塞进鼻腔,塞进气管。
叶凛的呼吸被切断了。
憋气。
他能撑多久?
精神力属性高,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理论上能憋两三分钟。
但沙子还在继续往鼻腔里灌。
它们堵住了每一个出口,塞满了每一个空隙。
肺开始抽搐。
横膈膜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身体本能地要吸气。
叶凛的嘴被沙子封住了,鼻腔被沙子堵住了。
缺氧,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是痛。
紧接著,肺炸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横膈膜的持续收缩將大量沙粒强行吸入气道,沙粒撕开了支气管的黏膜,磨碎了肺泡壁。
血从鼻腔里倒流出来,混著沙子,糊了满脸。
叶凛这辈子没体验过这种死法。
被拍成血雾是一瞬间的事。
被活埋窒息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你清清楚楚地感受著自己的呼吸系统被沙子一点点占据,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会死,正在死。
然后死了。
“不死之身”启动。
两秒。
叶凛的身体在沙层之下重组完毕。
全新的肺,全新的气管,全新的皮肤。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埋在地下一米的位置。
四面八方都是沙子。
压著他的胸口,压著他的四肢,压著他的脸。
他刚復活,就开始了新一轮的窒息。
这次更快。
因为他復活的位置在地下,根本没有呼吸的机会。
復活的第一秒,沙子就已经灌满了口鼻。
第二秒,肺又开始抽搐。
然后死了。
接著不断的死亡循环。
每一次復活都在地下,每一次復活都立刻进入窒息。
叶凛开始害怕了。
很丟人,但他確实害怕了。
那种肺被沙子填满、意识清醒地看著自己窒息、大脑在缺氧中一片一片黑下去的感觉。
一次还行。
两次还能忍。
三次、四次、五次……
可怕没有用。
每一次死亡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塞特在调整沙子的密度,让每一次復活后的窒息来得更快。
叶凛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復活的间隙里,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事。
他张嘴了。
“伐——”
沙子灌进来。
死了。
復活。
“楼——”
死了。
復活。
每次嘴一张开,沙子就立刻钻进去,把声音堵死在喉咙里。
叶凛开始在脑子里喊。
之前在布托的芦苇盪里,他跟伐楼尼建立了心电感应的连接。
那个连接还在吗?
“伐楼尼!回话!你在哪!”
没回应。
“伐楼尼!!”
脑子里空荡荡的。
叶凛的恐惧升了一个档次。
自己死不了,没关係,大不了遭点罪。
可伐楼尼呢?
她没有不死之身。
权能神,酒的概念支配者,说得好听。
面对塞特这种九柱神级別的存在,权能神算什么?
塞特的权柄里包含了风暴、沙漠和混乱。
这整片黄沙,就是他的身体。
伐楼尼站在这里面,跟一个人站在巨兽的胃里没区別。
叶凛不知道伐楼尼在哪。
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埋。
不知道她有没有反抗。
不知道她还活著吗。
他虽然怕,虽然知道挣扎会死,但又开始挣扎了。
每一次復活的那零点几秒空窗期里,他都在试图移动。
用手刨,用脚蹬,用牙齿咬沙子,什么法子都试了。
全没用。
七阶的全属性,在九柱神的权柄领域里,跟蚂蚁挣扎有什么区別?
但他还是在动。
不停地动,不停地刨,不停地喊。
嘴一张,沙子灌进来。
死了。
復活。
继续。
——
远处。
伐楼尼被黄沙困在了运河乾涸的河道底部。
她单膝跪在龟裂的河泥上,碗摔碎了,又变了一个出来,碗里盛满了金色的烈酒。
她把酒往自己身上浇,浇了一碗又一碗。
酒水形成的薄膜在她皮肤表面流转,勉强撑住了一层防护。
黄沙衝撞著酒膜的边缘,碎裂,重组,再碎裂。
她的酒在消耗。
伐楼尼又变出一碗,一口闷了下去,身体表面的酒膜厚了一分。
但黄沙的衝击也在加剧。
“老大!”
她站在风暴中央吼了一嗓子。
风把她的声音撕成了碎片。
“老大!!你在哪?!”
——
沙暴的最高处。
塞特的轮廓已经完全成型。
兽首朝下俯瞰,赤红竖瞳锁定著沙层下方那个不断死亡又不断復活的微弱生命信號。
他观察了一会。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那个人类每一次復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试图逃跑。
是张嘴。
然后窒息,死亡,復活,再喊。
塞特是混乱之神,他见过无数在他面前挣扎的生物。
凡人、半神、低阶神明。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所有的挣扎最终都会停止。
有的快,有的慢。
但都会停。
这个人类已经死了一百多次了。
还在喊。
喊的不是求饶,不是诅咒,不是祈祷。
是个名字。
塞特对这种行为產生了一瞬间的兴趣。
但也仅限於一瞬间。
他不是来玩的。
那五块尸体中最后两块就在这片区域。
伊西斯的外包打工人,加上那个酒的权能神,已经拿走了三块。
剩下两块必须守住。
尤其是第十四块。
那是奥西里斯復活仪式中最关键的一块。
没有它,奥西里斯就永远无法完整復原。
未来就算他真的復活,也不会留下子嗣。
那么他赛特终有一天,將会成为这片大地的王!
所以,哪怕叶凛弱小如凡人,哪怕赛特是九柱神。
他也会拼尽全力的按死叶凛这一人一神。
塞特的赤瞳从叶凛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边。
运河河道的底部,一道金色的酒膜在黄沙中忽明忽暗。
酒神。
权能神的战斗力確实低下,但酒的概念本身很棘手。
不过也就这样了。
伐楼尼有规则,赛特也有。
塞特双手缓缓合拢。
整片沙暴的旋转骤然加速。
运河底部,伐楼尼的酒膜在暴涨的风压下碎了。
金色的液体被风撕成雾状,瞬间蒸发。
伐楼尼咬著牙又灌了一碗。
刚浇到身上,又被蒸乾了。
入不敷出。
她的碗开始发烫。
碗壁上的酒水在还没泼出去之前就开始气化。
伐楼尼毕竟是神。
她从碗底抠出了最后一层凝结的酒浆,抹在皮肤上。
酒浆比酒水浓稠得多,蒸发速度慢了一些。
但也只是慢了一些。
她撑不了太久了。
“老大……你在哪啊……”
——
沙层之下。
叶凛又死了一次。
復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张嘴。
他把嘴和鼻子紧紧闭上,用最后的力气,把两只手从沙子里拔出来。
然后往上刨。
一厘米。
两厘米。
沙子在拽他,他在往上。
每刨一下,沙子就回填一层。
他刨的速度勉强比回填快那么一点点。
指尖的皮磨没了,露出红色的肉,沙子灌进伤口里,磨著骨头。
疼。
但比窒息轻多了。
他咬著后槽牙,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顶。
头顶的沙层在变薄。
一丝土黄色的光从沙粒的缝隙里透下来。
快了。
快到沙面了。
然后。
头顶的沙子突然加重了,像有一座小山压了下来。
叶凛刚刨出来的那几厘米进度,在一秒之內被按了回去。
他整个人被沙子重新吞没,比之前更深。
窒息再次开始。
这次叶凛没有等到缺氧而死。
沙子的压力直接挤碎了他的肋骨,碎骨刺穿了肺叶。
死了。
復活。
天空之上。
塞特俯瞰著沙层下方那个再次开始挣扎的生命信號,赤瞳中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然后他收回了注意力。
他不是什么梟雄,不存在哪怕是敌人,值得尊敬就会放过。
他只是一个为了权力,杀死並肢解兄弟的小人。
双手合拢,指向两个方向。
“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
塞特的声音裹在风暴里,传遍了整片荒漠。
“不死之身……”
“我倒要看看,被黄沙掩埋,无数次被活埋的痛苦,你什么时候崩溃。”
沙地猛地裂开。
两道巨大的沙流从地表涌出。
一道卷向叶凛的位置,一道卷向运河底部。
叶凛感受到了某种强大的吸附力从脚底传来。
整个人被拽进了更深的地下。
同一时间,远处传来伐楼尼的尖叫。
“老大——”
声音戛然而止。
黄沙合拢。
沙面上,只剩一只碎裂的酒碗,被风沙一点点掩埋。
赛特没注意到的是,正常的死亡,生机应该一点点消散的。
而叶凛和伐楼尼的气息,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像是……
掉入了另一个世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