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啸的余韵还掛在天穹边缘,整个世界就安静了。
一瞬间,所有声响被抹掉。
风停,云散,鸟归巢,兽伏地。
叶凛握著舵盘,浑身汗毛炸开。
站在船首的那个东西,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拉的隼头在正午的那一声鹰啸之后完成了最终蜕变。
锐利的鉤喙收拢,颅骨线条变得更窄、更具攻击性。
暗金色的短羽被纯粹的光芒覆盖,每一根羽尖都在释放肉眼可见的热能粒子。
而他的头顶,升起了一轮太阳。
不是玛特脑袋上的羽毛那种装饰品。
是一颗实打实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微型恆星。
日盘。
它悬在拉的隼头正上方,和颅骨之间保持著恰好一拳的距离。
金红色的光芒从日盘边缘向四面八方倾泻,把整艘曼杰特號镀成了一艘纯金战舰。
日盘之下,一条蛇正在缓缓游动。
乌拉乌斯圣蛇。
它从拉的额头正中央探出头来,蛇身环绕日盘盘旋一圈。
然后將三角形的扁平蛇头竖在拉的前额,蛇信吐得极快。
拉·哈拉胡提
意思是“地平线上的荷鲁斯形態的拉”。
此荷鲁斯非彼荷鲁斯,是太阳攀升至天穹最高点时,太阳本身所具备的天空王权在拉身上的完全显化。
拉·哈拉胡提站在船首,隼头仰起四十五度,日盘正对天穹。
锐利鸟瞳扫过大地。
目之所及,一切阴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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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建筑的背阴处、河流的暗区、丛林的深层。
所有应该存在阴影的地方,阴影被抹除。
不是被照亮。
是被判定为不允许存在。
叶凛清楚地看到,远处尼罗河三角洲某处沼泽里,一团黑灰色雾气正在疯狂缩卷。
日盘的光芒扫到那片区域的瞬间,黑雾碎成了灰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更远的沙漠边缘,潜伏的几道暗影被正午日光贯穿,蒸发成一缕缕黑烟。
某个角落里正在对泥偶念咒的黑巫师刚抬了下头,浑身的诅咒力量就被日光洗成了灰,整个人软倒在地,翻著白眼抽搐。
正午的太阳之下,没有任何邪恶可以藏身。
这就是拉·哈拉胡提的权能。
净化。
存在本身就是审判。
叶凛在舵盘后面看著,心底十分羡慕。
自己正午时分打个赫菲斯托斯的投影都是生死局。
人家正午时分看一眼直接一键扫荡了。
拉停止了念咒。
从破晓到现在,这张喙就没合拢过。
终於可以闭嘴了。
隼头微微低下,金色的鸟瞳俯瞰脚下的整个埃及。
日盘、圣蛇、天空,只有他一个身影。
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什么都不做的时刻。
正午,太阳的王座,万物之主。
几万年来,每一天的正午,他都会在这个位置站一会儿。
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做。
只是站著。
因为他太强大了。
强大到他能做的,需要做的。
只是站著。
这个时候的拉,除了伊西斯,谁敢触他的眉头,都不需要做什么。
產生恶意的一瞬间就会死。
叶凛稳住舵盘,把太阳船悬停在航线最高点。
老板这会儿明显在享受难得的摸鱼时间,作为一个深諳此道的资深打工人,他很有自觉。
领导在休息的时候,你把活干好別出声就行了。
这样下次你摸鱼,正常领导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一的问题是,老板的摸鱼特效太强了。
日盘的光芒穿透了驾驶区域的所有遮挡物。
叶凛体內那一丝天照大神留下的太阳本源之力在全力运转,帮他过滤掉了绝大部分光辐射。
但旁边蹲著的某位就没这个待遇。
伐楼尼把酒碗扣在自己脑袋上当太阳帽。
没用。
光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碗边的缝隙挡不住。
她闭著双眼,脑袋埋在膝盖间,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大……好亮啊……”
伐楼尼闷在膝盖缝里嗡嗡地叫唤。
“忍一会儿,正午过了就好了。”
“眼睛要瞎了……”
叶凛单手扶舵盘,另一只手打开了系统商城。
翻了翻。
【普通遮光镜(凡人级)】——10血汗钱。
【强化遮光镜(觉醒者级)】——50血汗钱。
【神级护目镜】——500血汗钱。
叶凛瞟了眼船首那颗微型恆星的输出功率。
只能买500的。
肉疼。
五百块买一副墨镜。
他在蓝星上戴过的太阳镜最贵没超过两百。
但伐楼尼已经开始往他裤腿上蹭了。
脑袋在他小腿上来回拱,嘴里嗯嗯唧唧的。
缩成一团的姿势让薄衫下面的轮廓挤压得更分明,从肩胛骨到腰窝的弧线在布料底下撑出了极清晰的形状。
“老大,真的要不行了……”
叶凛咬了咬后槽牙。
买。
他从商城兑换出那副神级护目镜。
外观是一副普通黑框墨镜,镜片偏深棕,样式倒算正常。
“把碗拿开。”
伐楼尼把酒碗从脑袋上掀起来,刚一抬脸,叶凛就把墨镜架到了她鼻樑上。
她呆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
“噢~”
光还在,但透过镜片变成了温和的橘红色,不再刺痛。
伐楼尼眯著眼適应了片刻,从叶凛脚边站起来,端著酒碗四处张望。
“老大你不戴一副吗?”
“不用。”
“为啥?”
“我体內有太阳神力的底子,扛得住。”
伐楼尼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镜。
“所以你寧可花钱给我买,自己省了?”
叶凛没回答。
“一副墨镜花了你多少?”
“……跟你没关係。”
“肯定不便宜。”伐楼尼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碗边蹭了蹭嘴。
“你这人平时一毛不拔的,给別人花钱的时候挺大方嘛。”
“给员工配劳保用品是基本义务。”
“劳保用品。”伐楼尼重复了这四个字,鼻子皱了皱。
“那你连劳保用品的钱都捨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
“体质好就不花钱了?”
“是的。”
“老大你要学会爱自己啊。”
伐楼尼一番话,让叶凛瞬间愣住了。
但很快他只是笑了笑,按著伐楼尼的脑袋使劲揉了揉:
“我才是老大,听我的就行。”
船首,拉·哈拉胡提依然站在那里。
日盘覆盖大半个埃及。
所有混沌残余和暗影力量在正午的几分钟內被扫荡一空。
圣蛇乌拉乌斯守在额前,任何敢在这个时段冒头的邪祟都被金色蛇焰一口吞净。
托特在甲板中段飞速记录。
玛特头顶的鸵鸟羽毛纹丝不动。
她的校准工作在正午只需要一个动作:確认一切完美。
然后。
巔峰结束了。
曼杰特號开始移动。
正午悬停的时间走到了尽头,船身无可避免地开始向西偏转。
太阳该下坡了。
叶凛感觉到舵盘传来的反馈在变化。
那股滚烫的脉衝正在消退。
星图纹路的跳动频率在降低,一条接一条安静下来。
拉·哈拉胡提头顶的日盘光芒黯了。
不算明显。
但叶凛看到了。
圣蛇乌拉乌斯的蛇头低了一寸,蛇信吐出的频率变慢。
隼头微微垂下来。
金色的鸟瞳里,那种审判万物的锐利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灰濛濛的混浊覆盖。
托特收起了莎草纸,芦苇笔插回腰间。
“拉大人。”
他朝拉的方向鞠了一躬。
“正午航段结束,我去准备下午的值班文书。”
拉没有回应。
托特直起身,朝叶凛方向轻轻点了下?鸟头,然后化作一道银白光柱,从甲板上消失。
玛特也动了。
她没有离开。
头顶那根鸵鸟羽毛从她发间脱落,悬浮在半空,纹丝不动。
她本人的身躯变得半透明,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
只剩那根羽毛留在原地,孤零零地漂在甲板上方三尺的位置。
玛特的本体,其实也就是一根羽毛。
她不会离开太阳船。
甲板上一下子空了。
刚才还是热闹的流水线配置,现在只剩叶凛、伐楼尼。
和一个正在衰老的太阳。
一股压抑从天穹的顶部压下来。
刚才拉·哈拉胡提站在那里时,天是金色的,空气是热的,一切亮堂堂的。
现在金色在褪。
热度在降。
拉头顶的日盘又暗了一层。
隼头上的羽毛失去了那种灼烧感的光泽,变得暗沉。
鸟瞳从锐利变得浑浊。
圣蛇把脑袋缩回了拉的额纹里,蜷成一团,不再吐信。
拉的腰又弯了下去。
手撑著船舷。
骨节清晰可见。
伐楼尼推了推墨镜,从叶凛脚边抬起头。
她看了看船首那个佝僂的身影,又看了看叶凛。
一句话都没说。
端著酒碗,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叶凛握著舵盘。
航线在向西倾斜,太阳在下沉。
十分钟前还在天穹正中央裁决万物的存在,现在拄著船舷喘粗气,活脱脱一个刚从icu转出来的老病號。
叶凛不说话。
他只是把航速调到了最稳的参数,让船走得儘可能平缓一些。
老人家腰不好。
而前方,那条通往冥界的航线还很长。
可拉已经开始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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