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本源换本源

    伐楼尼歪著脑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五百血汗钱的墨镜,打量著玛特。
    也就是那根羽毛。
    “你还想喝?”
    羽毛竖了一下。
    在伐楼尼的理解范围里,这个动作约等於“对”。
    伐楼尼端著酒碗站起来。
    墨镜滑到鼻尖上,她从镜片上方露出半截视线,扫了扫托特,又扫了扫玛特。
    “那不行。”
    “我酿酒是要消耗本源的。”
    伐楼尼晃了晃手里的酒碗,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琥珀色液体。
    “你以为这玩意是自来水龙头拧开就有的?每一碗都是拿我的神力在烧。”
    她用拇指蹭了蹭碗沿,把残留的酒液抹掉。
    “我给老爷爷酿酒,是因为他太惨了。”
    “几万年喝白水,比我以前在搅乳海底下蹲著还惨。”
    顿了顿。
    “而且他是老大的僱主。”
    伐楼尼说到“老大”两个字的时候,歪了歪脑袋。
    “老大这单子要五星好评。”
    “我作为他的……”
    她想了想之前在蓝星吸收的大量知识。
    “附赠饮品服务人员。”
    “给僱主加个增值项目,是为了更高的评价,懂吗?”
    托特不懂。
    玛特也不懂。
    但伐楼尼已经把碗端到了他们面前,用碗底对著两人画了个圈。
    “你俩又不是老大的僱主,喝那两口差不多得了。”
    “我的本源又不是大风颳来的。”
    托特抱著莎草纸,?鸟头歪了歪。
    说实话,那两口的浓度只有百分之一,但已经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当然还想要。
    可人家说了,本源消耗大。
    托特是智慧之神,他懂得分寸。
    於是他点了点头,把莎草纸收好,退后半步,不再纠缠。
    但玛特不一样。
    秩序和平衡就是如此。
    代表秩序的法律一旦出现先例,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钻法律的漏洞。
    平衡一旦倾向某一方,其中一头总有一天会触底。
    那根羽毛在空中转了两圈。
    转完之后,倾斜了十五度。
    这个角度在真理女神的肢体语言里代表什么意思?
    伐楼尼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这根羽毛有点撒娇的味道。
    就一点点。
    但对於一个从创世以来就只干三件事的真理女神来说,这点撒娇的幅度已经是开天闢地头一回了。
    微醺的真理女神,想喝酒。
    伐楼尼瞅了她半天。
    “……不行就是不行,本源很贵的。”
    羽毛歪了歪。
    “歪也没用。”
    羽毛又歪了歪。
    “你歪一百次也没用。”
    伐楼尼把碗扣在自己脑袋上当帽子,两手叉腰,一副铁了心不给的架势。
    她对酒的態度一向很明確。
    好酒是资源,资源要用在刀刃上。
    刀刃就是老大和老大的利益相关方。
    其他人?
    认识你谁啊。
    ……
    船舱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阿图姆拄著拐杖的那只手终於够到了碗。
    乾枯的手指搭在碗沿上,颤了好几下。
    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打转,果香味飘出来。
    “这茶水……”
    阿图姆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
    他把碗凑到嘴边,浑浊的老眼眯成两条缝。
    “怎么越闻越甜。”
    他没再犹豫。
    碗沿贴上乾裂的嘴唇,仰头。
    一饮而尽。
    碗放下来的时候,阿图姆吧唧了一下嘴。
    又吧唧了一下。
    “……这果茶。”
    他用舌头舔了舔上顎,乾枯的喉结滚了一下。
    “肚子里怎么暖洋洋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从腹部正中心开始,有一团温热在往四肢扩散。
    不疼,不烫,就是暖。
    暖了几万年没暖过的五臟六腑。
    阿图姆颤巍巍地举起空碗,翻了个面,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好喝。”
    两个字从老人乾裂的嗓子里挤出来。
    伐楼尼听到了。
    她盘腿坐在软垫旁边,碗从脑袋上拿下来。
    她看了看阿图姆空掉的碗,又看了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几万年喝白水的老头,第一次喝到有味道的东西,嘴角都不自觉的扬起了。
    伐楼尼什么也没说。
    她伸手从虚空中变出酒来,碗里的琥珀色液体满到碗沿。
    “来,再喝一碗。”
    阿图姆伸手去接。
    “这碗浓一点,更甜。”
    第一碗灌下去。
    “再来一碗。”
    第二碗。
    “最后一碗,喝完就没了啊。”
    第三碗。
    三碗“特製果茶”下肚。
    阿图姆总共四碗酒,全是伐楼尼用本源酿出来的原浆。
    没有任何稀释。
    托特的?鸟头猛地转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角落里整理文书,余光瞟到伐楼尼连倒三碗的动作时,芦苇笔直接从手里滑了出去。
    “等……你给他倒了多少?!”
    “四碗。”
    托特丟下莎草纸,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阿图姆身边。
    他低头一看。
    阿图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正在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红色从颧骨开始蔓延,沿著皱纹的沟壑往鼻翼扩散。
    然后是额头、脖颈。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整张脸从灰白变成了酱紫色。
    阿图姆打了个嗝。
    震天响。
    那一嗝带出来的气浪把托特手里刚捡起来的莎草纸直接吹散了。
    纸片在船舱里漫天飞舞,有几张糊在了梅亨的蛇脑袋上。
    梅亨的竖瞳转了转,蛇信子舔掉了脸上的纸片。
    然后它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托特一把抓住伐楼尼的肩膀。
    “你——”
    托特的话被第二声嗝打断了。
    这次的嗝比上一次更响。
    阿图姆的整个身体都跟著抖了一下。
    他手里的拐杖从指缝间滑落,杖尖砸在甲板上,噹啷一声弹了出去。
    梅亨的蛇身条件反射地往前顶了一下,试图撑住阿图姆的后背。
    但来不及了。
    创世神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茶……怎么……”
    半句话没说完。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梅亨的蛇身接住了他。
    但阿图姆已经彻底不省人事了。
    佝僂的身躯摊在暗金色的蛇鳞上,花白的长须铺了一脸,嘴角还掛著一丝琥珀色的酒渍。
    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
    呼嚕声起来了。
    从细微到响亮,只用了三秒。
    拉·阿图姆。
    太初之神,九柱神之首,从原初之水努恩中自我诞生的造物主。
    醉了。
    托特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的芦苇笔掉在地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当了几万年的书记官,什么场面没见过。
    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神、任何存在。
    能让拉当场睡过去。
    这个每天从黎明工作到黑夜、连正午最巔峰的时刻都只敢站著休息一会儿的老头,此刻正躺在蛇身上打呼嚕。
    呼嚕声特別大。
    震得碗都在晃。
    “……”
    托特缓缓转头,看向伐楼尼。
    伐楼尼蹲在旁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睡了就好。”
    “老爷爷需要休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站直的时候,薄衫从腰线往上绷了一下,布料底下的轮廓在昏暗的船舱灯光里很清晰。
    托特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蹲下去探了探阿图姆的鼻息。
    呼吸很稳,只是彻底陷入了沉睡。
    “他什么时候能醒?”
    “看酒量。”伐楼尼端著酒碗晃了晃。
    “我那个浓度的原浆,按他现在这个状態……”
    她扳著手指头算了算。
    “睡到天亮没问题。”
    托特的?鸟头慢慢转向她。
    “天亮。”
    “对。”
    “他天亮之前,要驾船穿越冥界。”
    “哦。”
    “要对抗阿佩普。”
    “哦。”
    “混沌巨蛇。”
    “哦。”
    “世界末日级別的战斗。”
    “哦。”
    连续四个“哦”,每一个都毫无波澜。
    伐楼尼把酒碗往嘴边一送,灌了自己一口。
    “那不是还有老大嘛。”
    托特沉默了。
    他真的沉默了。
    就在这个当口,一直安静飘在角落的那根鸵鸟羽毛,忽然飘到了伐楼尼面前。
    羽毛停在她胸口的位置,微微倾斜。
    然后,玛特的本体发出了自开天闢地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你说你的酒是用本源酿的,那我拿我本源造的东西,和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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