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何为「秩序」?定义概念,定义对错,定义边界

    “够不够?!”
    伐楼尼歪了歪脑袋。
    碗搁在膝盖上,碗里的酒晃了晃。
    “秩序?”
    说实话,这玩意在她脑子里的定位非常朴素。
    规矩嘛。
    须弥山底下蹲了那么久,天神和阿修罗吵架吵了无数年,吵来吵去的核心就四个字:
    谁说了算。
    说了算的人定规矩。
    规矩就是秩序。
    所以秩序就是……
    定规矩?
    伐楼尼打了个酒嗝。
    “就……就这?”
    玛特站在原地,双脚间距精確到与肩同宽。
    被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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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嫌弃了一轮又一轮。
    但她现在顾不上恼怒。
    碗在对面,酒在碗里,果香味从碗沿往外翻。
    伐楼尼倒也没真把人往死里得罪。
    她不傻。
    玛特这么急,估计是掏真东西了。
    大概率是自己没看懂这东西值几斤几两。
    可看不懂的东西,在伐楼尼的估价体系里就等於零。
    一碗本源酿的酒换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
    亏。
    但再往上加价……
    伐楼尼瞟了玛特一眼。
    这架势,再逼一把八成要翻脸。
    秩序女神翻脸什么后果?
    不知道,也不想试。
    老大说过,见好就收。
    “行吧。”
    伐楼尼从膝盖上端起碗把残酒干了,然后伸手虚握,掌心里凝出新的酒液。
    这次酿得认真。
    本源的消耗从指尖开始,沿著经脉往手腕抽,再从手腕往心口拽。
    很疼,因为先前已经给拉酿了四碗。
    这其实跟放她血差不多,甚至更严重一点。
    但不至於伤筋动骨,只是后续要点时间养回来。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慢慢旋转,果香和粮食发酵的醇厚气息从碗沿往外涌。
    满满一碗。
    “一碗。”伐楼尼把碗往前一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先给东西。”
    在伐楼尼话音落下,玛特就把头顶那根鸵鸟羽毛摘了下来。
    摘的动作没问题。
    但给的动作有问题。
    她丟的。
    那根承载了真理女神万年积淀的鸵鸟羽毛,被她跟丟快递签收单一样甩了出去。
    银白色的轨跡划过半个船舱。
    落点精准砸在伐楼尼右手掌心。
    羽毛碰到皮肤的一瞬,银白色的光从羽翎纹路里渗出来。
    羽毛的轮廓在光芒中模糊、分解、重组。
    隨后,羽毛没了。
    伐楼尼低头看掌心。
    多了一团银白色的符文,形状极其复杂,层层嵌套。
    最外圈一个完美的圆,內部是交错的直线和弧线,密密麻麻。
    “……这什么?”
    伐楼尼用左手食指戳了戳那团符文。
    没人回答她。
    因为玛特已经端碗了。
    双手,平端,水平移动,碗沿不偏不倚。
    碗沿贴上嘴唇。
    第一口。
    玛特的右手小指抖了一下。
    和之前百分之一浓度的试饮完全不同。
    这碗是伐楼尼用本源正儿八经酿出来的原浆,浓度拉到顶。
    入口的甜不是蜂蜜那种死甜,是粮食在时间里慢慢发酵,褪去所有锐角之后,只剩下温柔的甜。
    过喉之后是一条清晰的热线,从咽喉烫到胸腔,再落进腹部。
    然后是回甘。
    回甘衝上来的时候,玛特维持了几万年的理智暂时消失了。
    万年不变的秩序,在体验到混乱的快感后,远比正常人疯狂无数倍。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半碗下去才放手。
    碗沿搁在下唇上,碗底的酒液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在笑。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拍。
    几万年了,上次笑是什么时候来著?
    不记得了。
    秩序不需要笑。
    笑是情绪波动,情绪波动影响判断,影响判断產生偏差,偏差破坏平衡。
    所以秩序不笑。
    但这酒太好喝了。
    好喝到她觉得之前几万年全在干喝白开水的日子属於自我虐待。
    又灌了一口。
    从微醺跨进半醉,分界线就在第五口和第六口之间。
    变化很明显。
    首先是站姿,之前严丝合缝的对称出了偏差,左肩比右肩低了。
    其次是那条白色亚麻长裙。
    原本垂到脚踝一丝不苟,现在被她的脚后跟踩住了一小截,布料从小腿上绷起来,勒出膝窝到大腿后侧的健康的皮肤。
    “嘿。”
    玛特端著碗,冲伐楼尼抬了抬下巴。
    伐楼尼正盘腿坐在软垫上研究掌心符文呢:
    “干啥?”
    “你刚才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说了『就这』,你猜呢。”
    “因为你不懂。”
    “我確实不懂。”伐楼尼倒坦荡。
    “看不出来它有啥用。”
    玛特把碗搁到腰间,一只手托碗,另一只手的食指竖起来在空中点了点。
    “那我问你。”
    “你的权柄是什么。”
    “酒。”
    “酒权柄意味著什么。”
    伐楼尼想了想:
    “我能造酒,我能控制酒的效果。”
    “喝了我的酒,就必须醉。”
    “差不多,但你漏了一样。”
    “漏啥?”
    “酒这个东西在人间、在神界、在仪式里、在精神状態里的所有意义,都是你的。”
    伐楼尼眨了眨眼。
    “你不是『会酿酒的人』。”玛特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酒这个概念要通过你才能完整的存在。”
    这句话有点绕。
    伐楼尼在脑子里回放两遍。
    嗯……大概能理解。
    “权柄不是能力。”玛特又灌了一口,碗里的酒已经见底了,“权柄是对一个概念的最高操控权。”
    “这个我大概知……”
    “你知道个屁。”
    伐楼尼的后半句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秩序女神爆粗口了。
    角落里的托特抱著莎草纸,整个?鸟头都缩了起来。
    他跟了玛特几万年。
    从来没听她说过“屁”这个字。
    半醉的玛特,战斗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飆升。
    她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横线。
    “听好了,秩序的作用,我只说一遍。”
    “嗯。”伐楼尼坐直了。
    “第一,定义概念。”
    玛特顿了顿,像是在找通俗的措辞。
    “所有人都知道酒是什么,能灌醉人的液体,对吧?”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能灌醉人的液体』这几个字加在一起,为什么就等於『酒』?”
    伐楼尼愣了一拍:
    “……因为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错。”
    玛特食指摇了摇。
    “因为秩序把『能灌醉人的液体』这一堆散装的现象,液体、发酵、醉、迷醉统一成了一个概念。”
    “这个概念的名字叫『酒』。”
    “秩序没做这件事之前,你的权柄掛靠在哪?”
    “掛靠在一堆碎片上。”
    “它们不叫『酒』,它们只是一堆现象。”
    “秩序给了它们名字。”
    “名字就是概念,概念是秩序的產物。”
    伐楼尼膝盖上的碗没再晃了。
    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定义对错。”
    玛特又灌了一口,然后发现碗空了。
    她把空碗翻了个面,舌尖在碗沿上舔了一下残留的酒渍。
    动作不自知,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托特在莎草纸上飞速记了一行。
    玛特浑然不觉,继续说。
    “人们为什么觉得喝醉酒是坏事?”
    “因为醉了会误事。”
    “不,因为秩序『认为』喝醉酒是坏事。”
    玛特的食指在空中戳了戳,动作比平时夸张了不少。
    “如果秩序改了判定呢?喝醉酒是好事。”
    “你猜会怎样?”
    伐楼尼张了张嘴,没出声。
    “整个世界对『酒』的態度会翻转。”玛特替她接上了。
    “而你,酒权柄的拥有者,在一个『喝醉酒是正確之事』的世界里……”
    “你的地位,会变成什么?”
    伐楼尼膝盖上的碗滑了下去,在软垫上弹了一下,滚到旁边。
    她没捡。
    “反过来也一样。”
    玛特歪了歪头,半醉的状態让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秩序认为喝醉酒是极恶之事呢?”
    “世界会排斥『酒』这个概念,连带著排斥你这个酒权柄的拥有者。”
    “懂了吗?”
    “秩序,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船舱安静了几秒。
    托特站在角落,芦苇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些,但亲耳听玛特用这种口吻讲出来,还是头一遭。
    因为玛特从来不解释自己。
    秩序不需要被理解,秩序只需要被遵守。
    今天她解释了。
    为了一碗酒。
    “第三——定义边界。”
    玛特把空碗放在甲板上。
    “刚刚说过了,秩序讲究平衡,而不是一头高一头低,定义对错相当於给你根棍子。”
    “定义边界,等於给你个支点。”
    “人喝醉了会做很多事,欢乐、放纵、发泄。”
    “秩序给这些行为画一条线。”
    “线以內,允许。”
    “短暂地放纵,没事。”
    “线以外,禁止。”
    “放纵演变成暴力?秩序允许世界上一切力量去阻止它。”
    “边界不是建议,边界是法则。”
    “越界的行为,被世界本身排斥,甚至是主动抹杀。”
    她每说一句,语调就沉一分。
    半醉的秩序女神在炫耀,但她炫耀的东西確实值得炫耀。
    伐楼尼蹲在软垫上,碗滚到脚边也不管了。
    她盯著掌心那团银白色符文,嘴巴半张著。
    好一会儿。
    “所以……”伐楼尼的喉咙滚了一下,“你给我的这个……”
    “嗯。”
    “不是纹身。”
    “不是纹身。”
    “是一条……秩序?”
    “准確来说,是你制定一条秩序的权力。”
    玛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慢慢画了个圈。
    “简单给你总结。”
    “权柄,是內容的创造与操控。”
    “秩序,是內容是否符合世界规则的判定標准。”
    “酒,可以让世界变得混乱。”
    “而秩序,决定这种混乱是否还能被称为『世界的一部分』。”
    船舱里彻底安静了。
    伐楼尼蹲在那里。
    碗没捡,酒没喝,人没动。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非常具体的事。
    如果——
    她回到自己待的那个世界。
    把那个世界的秩序改写成……
    “吸入空气是正確的。”
    然后再把“空气”这个概念,用定义酒的內容,重新定义……
    但伐楼尼想了想,还是用力摇头,將这个想法拋之脑后。
    她看向玛特:
    “那,这东西能不能转交给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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