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航跡在身后慢慢散开,像一条没收尾的绸子。
叶凛把舵盘稳了稳,整艘麦塞克泰特號的速度终於缓下来了。
冥河之水重新拍上船身,黑色的波纹在远光灯下一抖一抖。
他才有空回头。
托特还跪在船首,掌心摊著那一枚缺了角的银色月盘。
狒狒形態的毛髮被打湿了一片,肩膀一下一下耸动。
“……所以,从今天开始,月亮要走个轮迴。”
叶凛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托特点头。
“圆,缺,再圆,再缺。”
“无穷无尽。”
叶凛眨了眨眼。
他打工打到第几天来著?
把人间几千年的天象给改了?
这下真是临时工闯大祸了。
“这事……真是我搞出来的?”
“你是主谋。”
伐楼尼从甲板角落里爬过来,仰著脸看托特掌心那块银盘,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好看。”
叶凛:“……”
“喝你的酒去。”
“哦……”
伐楼尼乖乖把脑袋缩回去,又抱著酒壶蹲下了。
桅杆那边传来玛特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叶凛扭头。
秩序女神已经从桅杆底座上站起来了,真理之羽在额前重新立直。
微醺的劲头退了大半,整个人又恢復成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只是因为没完全醒酒,话比平常多了点。
“你改的事情,不止月亮一件。”
叶凛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
“时间。”
玛特抬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从她指尖划出来,悬在两人之间。
“按照秩序原本的安排,第七小时这一段航道並不长。”
“为了和阿佩普战斗。”
叶凛听明白了一半。
“你的意思是……这一个小时,本来就该花在打架上?”
“嗯。”
玛特指尖一动,那段金色光纹被拉长,又压扁。
“正常情况下,拉会在这段航道里和阿佩普对峙、缠斗、击退,差不多刚好一个小时。”
“你只用了几分钟。”
叶凛嘴角抽了抽。
“……我这不是打不过它嘛。”
“我没在追究,本来阿佩普就杀不死,拉也做不到。”玛特补了一句。
“我只是在告诉你后果。”
“什么后果?”
托特把掌心的月盘收了,撑著船首站起来,接过话头。
“每一段航线都不能刻意拖慢。”
“太阳船在杜阿特任何一个小时停留过久,都会让那段冥界承受不该承受的能量。”
“轻则秩序紊乱,重则那段死域直接崩成虚空。”
叶凛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你省下来的时间,没法补回去。”
玛特把那段金色光纹一收。
“夜航的总长度,缩短了。”
“缩短的部分,等於一个小时减去你逃跑所用的时间。”
叶凛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
他刚才那一通甩尾、漂移、变向、骂街、跑路。
前前后后,五分钟到顶。
也就是说……
这一夜少了五十多分钟。
叶凛默默扶住舵盘,把这件事消化了一会儿。
他打工到现在,缩减工时的还真是头一回。
只不过缩的不只是自己的工时,是整个工作所需要的时间。
要是在流水线上,帮老板省工作时间,可能会被开除。
但这是代驾,叶凛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姿势面对这件事。
“那……这个少出来的时间,会怎么样?”
“消失?”
“补到白天去?”
“扣我钱?”
托特看了他一眼,没接最后那句的茬。
“不会消失。”
“它会被写进天象秩序里。”
叶凛皱眉:“什么?”
“天象。”
托特抬手,指尖在身前的空气里慢慢画了一个圆。
“你今夜留下的这段『短痕』,会沉淀下去,成为一道旧痕。”
“以后每当太阳的力量较盛,夜航的节奏倾向缩短的时候……”
他指尖一顿。
“太阳船就会更容易沿著这道旧痕,提前通过一部分夜航。”
叶凛眯了眯眼。
“等於……走捷径?”
“可以这么理解。”
“走的次数多了,这条捷径就成了正路。”
叶凛慢慢咀嚼这句话。
托特怕他听不懂,又解释了一句。
“在人间看到的结果,就是某些时候,太阳会更早升起。”
冥河上沉了一瞬。
叶凛维持著握舵盘的姿势,眼睛盯著前方那一截还在缓缓铺设的银色航道,半天没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开了一辆车。
无非就是飆得快了一点。
现在告诉他,他还顺带一脚油门,把某些季节的黎明踩早了。
“等等。”
他把声音压住。
“你的意思是,从今天起——”
“不只是某些日子月亮会缺。”
“某些时候,连天亮都会比原本提前一点?”
“嗯。”
“多少?”
“不固定。”玛特接过话。
“隨著太阳力量的强弱,每一年都不太一样。”
“但只要那个季节太阳本身势头偏盛,黎明就会比另一个季节来得早一些。”
“循环往復。”
叶凛缓缓地把脸埋进了一只手掌里。
伐楼尼从他袖子边伸出半个脑袋。
“主人你怎么了?”
“没事。”
“感觉脸有点烫。”
“我刚才……改了一下作息表。”
“谁的?”
“整个人间的。”
伐楼尼想了想,伸手从酒壶里舀了一碗酒,递过来。
“老大喝口酒压压惊。”
“你一会儿叫主人,一会儿叫老大,你到底醒酒了没?”
“估计快了。”
伐楼尼把碗收回去,这次没有直接喝。
叶凛把那只手从脸上放下来,重新抓住舵盘。
他扭头看托特。
“这事能改回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发生了。”
托特说得相当平静。
“秩序不接受倒带。”
“它只接受承认。”
“你做了,那它就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以后所有月亮的盈亏,所有提前的黎明,都是因为你今夜的这一次驾驶。”
叶凛盯著前方那条银白色的水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嘴角有点僵硬。
他来这一趟,是为了打工。
是为了一万块基础工资和一个客户好评。
当个代驾,把一艘船开进冥界,绕过了一条几万年没人能绕过去的蛇。
代价是月亮从此有了阴晴圆缺。
一年四季太阳升起落下的事件也不再固定。
“……行吧。”
“做都做了。”
托特看了他一会儿,那张狒狒脸上的神態有点说不清。
“你倒是看得开。”
“不看开能怎么办。”叶凛把舵盘往前推了一格,“你还能让我重开一遍这一夜?”
“不能。”
“那就这么著吧。”
伐楼尼蹲在他脚边,仰著脸。
“老大。”
“嗯?”
“我们以后看月亮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点……”
她想词想了半天。
“……心虚?”
叶凛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他说。
“反正以后人间抬头看月亮,看到月牙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想到,是被一条蛇咬掉了一口。”
“他们只会觉得,月亮本来就该这样。”
“这就够了。”
伐楼尼“哦”了一声,把脑袋枕在他小腿边上。
“老大说什么都对。”
“……那是当然。”
玛特在桅杆边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种心態,倒是很適合执行秩序。”
“別夸我。”叶凛头也不回,“我只是被社会毒打到对工作早已麻痹。”
“?”
“没什么,文化差异。”
托特把那枚残缺的银色月盘重新揣回怀里,整理了一下狒狒形態的姿势,转身往船舱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叶凛。
“你这一夜,做的事情,比很多神一辈子做的都多。”
叶凛没抬头。
“是吗?”
“是。”
“那帮我跟你们老板说一声。”
“说什么?”
“多发点钱。”
托特沉默片刻。
“……行,等拉睡醒。”
“呼——嚕——”
太阳盘的微光一明一灭。
冥河的水在船底轻轻摇盪,银白色的航道在前方继续往未知的深处铺开。
叶凛握著舵盘,感觉到那条月光水道的尽头,正接上下一段更深的黑暗。
他抬头看了一眼船舱顶上稀薄的光。
那一点光,是白天的太阳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掛在船上,不肯熄灭。
“……主人。”
伐楼尼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冥河更远处的黑暗。
在远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裂缝掛在冥界尽头的天穹上。
像一条提前被撕开了一条小口的帷幕。
叶凛盯著那道金红色的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托特在身后开口,声音很轻。
“看到了?”
“嗯。”
“那是……今夜的黎明。”
“它来得比平时,早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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