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得不到的

    春天来了,学生会要搞活动。
    这是惯例,春游踏青,敬老慰问,每年都有,逃不掉。
    王建国本来想推,祁同伟现在是他副手,学生会这边的事基本都是祁同伟在盯,但他现在是主席,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最后还是被拉上了。
    “建国,你就当放鬆放鬆。”祁同伟劝他,王建国想了想,也是。
    於是周六一早,汉东大学学生会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往郊外出发。
    目的地是城北的一座山,有溪有树,空气好,適合踏青。
    王建国走在最前面,背个破帆布包,里头装著矿泉水和急救包。
    祁同伟在旁边拿著名单清点人数,侯亮平则黏在钟小艾身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指路。
    钟小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头髮扎了个高马尾,看著清爽利落。
    侯亮平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小艾,你今天真好看。”
    钟小艾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队伍最前面那个背影上。
    王建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擼到小臂,正跟祁同伟说路线的事。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乾净的轮廓。
    钟小艾收回目光,心里头嘆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越不理她,她越不服气,越想证明。
    到了山脚下,队伍散开自由活动。
    王建国找了个树荫坐下,掏出本书看,祁同伟跟陈阳,还有小舅子陈海去爬山了,侯亮平拉著钟小艾去溪边拍照。
    钟小艾本来不想去,但侯亮平已经把相机举起来了,她也不好扫兴。
    溪水不深,但挺急,石头上的青苔滑得要命。
    钟小艾蹲在岸边,摆了个姿势,侯亮平蹲在对岸,举著相机喊:“小艾,笑一个!”
    钟小艾扯了扯嘴角,正准备换姿势,脚下一滑 “啊!”
    整个人栽进了溪水里。
    水不深,也就到腰,但落水后,头髮贴在脸上,身体飘浮起来够不到地,那种惊恐之下,让钟小艾失了方寸,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著扑腾喊:“救命!”
    侯亮平愣住了,举著相机站在原地,嘴张著,一个字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女生尖叫起来:“钟小艾掉水里了!”
    王建国听见动静,扔下书跑过来,一看侯亮平还傻站著,骂了一句,脱了外套就往水里跳。
    水凉得他齜了齜牙,但顾不上,三两步蹚过去,一把抓住钟小艾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拽了起来。
    “没事吧?”
    钟小艾浑身湿透,头髮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抖。她摇了摇头,想说没事,牙关却磕得咯咯响。
    王建国扶著她往岸上走,侯亮平这才反应过来,跑过来想搭把手,被王建国一眼瞪回去了。
    “拿外套来!”
    侯亮平赶紧跑去拿外套,王建国把钟小艾扶到岸边,让她坐下。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钟小艾的衣服湿透了,薄薄的白外套贴在身上,里头的衬衫透得能看见內衣的轮廓。
    钟小艾也注意到了。
    她猛地抱住自己,双手紧紧捂著胸口,缩著肩膀,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警惕地盯著周围——尤其是盯著王建国。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把手里自己的干外套递过去。
    然后隨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捂什么捂,小屁孩一个,有什么可捂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
    陈海第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祁同伟嘴角抽了抽,別过脸去。
    侯亮平脸色铁青,攥著外套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
    钟小艾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脸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她瞪著王建国,嘴巴张了张,想懟回去,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
    王建国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拧袖子上的水,嘴里还嘟囔:“这水真他妈凉,水也就到腰,也不知道扑腾个什么。”
    钟小艾攥著那件干外套,咬著嘴唇,又气又羞。
    但奇怪的是,她不反感。
    换別人这么说,她早翻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裹紧,心里头暗暗发誓:王建国,你给我等著。
    春游回来,第二天是敬老慰问。
    这是学生会的固定活动,每年春季去城北的老干部疗养院搞慰问演出,唱唱歌、跳跳舞,陪老人聊聊天。
    王建国带队,钟小艾负责节目统筹,侯亮平跟著打杂。
    大巴车开出学校,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学校里新来的,路不太熟,开著开著就拐进了一条小路。
    等大家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一个破旧的大院门口。
    门口掛著块褪色的木牌——城北敬老院。
    “这是哪儿?”陈海探出头看了看,一脸茫然。
    司机挠了挠头:“不是这儿吗?我记错了?”
    祁同伟下去问了一下,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走错了,这是普通的敬老院,不是咱们要去的那个。”
    王建国下车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墙角堆著几把破椅子,几个老人坐在走廊下,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有的在打盹,有的呆呆地看著他们。
    空气中飘著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没有专门的护理人员,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在院子里晾床单。
    学生们站在车门口,或者趴在车窗上,目睹了这一切。
    司机赶紧上车,调头开往正確的地点。
    到了老干部疗养院,画风完全不一样。
    大门是铁艺的,门口有保安,院子里种著花花草草,还有个小喷泉,楼是新建的,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涂料,窗户明亮。
    老人们有的在棋牌室打牌,有的在阅览室看报,有的在院子里散步,穿著体面,气色红润。
    食堂的墙上贴著本周食谱,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餐厅里飘出的饭菜香味,和刚才敬老院的霉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学生们站在原地,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侯亮平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这就是特权阶级吗?同样是老人,待遇天差地別。”
    钟小艾没接话,但她心里想的跟侯亮平差不多。
    她看了一眼王建国。
    王建国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演出开始了。
    学生们唱歌、跳舞、演小品,老人们鼓掌、笑、拉著学生的手聊天。
    气氛热闹起来,但钟小艾一直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破旧的敬老院,那些坐在走廊下发呆的老人。
    演出结束,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走。
    侯亮平还在那儿跟陈海嘀咕:“凭什么啊?同样是老人,凭什么有人住別墅,有人住破院子?”
    陈海不知道怎么接,只好敷衍地嗯嗯啊啊。
    钟小艾忍不住了,走到王建国身边,压低声音问:“学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王建国正在清点人数,头都没抬:“说什么?”
    “刚才那个敬老院,你没看见吗?”钟小艾的语气有点冲,“那些老人那么苦,这边这么享福,你不觉得不公平?”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是很平静地看著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特权不是天生的,是人民赋予的。”
    “享受特权的人,曾经为国家、为百姓拼过、干过、付出过。”
    “特权本身没错,错的是德不配位、只享权利不办实事的人。”
    “真正为人民做过事的,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回馈,没什么不妥。”
    周围安静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下口。
    因为王建国说的不是歪理,是事实。
    那些住在老干部疗养院的老人,年轻时上过战场、搞过建设、为这个国家拼过命。
    他们今天的待遇,是拿命换的。
    钟小艾怔怔地看著王建国,眼神彻底变了。
    她以前觉得王建国聪明、能干、有手腕,是个会来事的人。
    但现在她发现,他不只是聪明,他有底线、有格局、看得透本质。
    他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愤青,也不是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是一个真正成熟的人。
    钟小艾低下头,心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这不是对学长的崇拜,也不是对前辈的敬佩。
    这是心动。
    但她也知道,这个人不属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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