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看到那位都会哭吧

    王建国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钟小艾……你家用的假酒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骂出声,是那种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人拎起来摇晃的骂。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出了酒店,秋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拦了辆计程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回到家,王建国洗了个热水澡,把那股子酒气和乱七八糟的味道全衝掉。
    换了身乾净衣服,对著镜子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红,但整体还能看。
    他拍了拍脸,让自己精神起来。
    今天还有正事。
    他现在是中央党校姜老的关门弟子,这个身份,不是谁都能有的。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他在省委內刊上发表的那些文章,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姜老手里。姜老看过后,点名要见他,第一次见面,聊了三个小时,从苏联问题聊到中国经济改革,姜老越聊越精神,最后拍板:“这个学生,我收了。”
    所谓“关门弟子”,在90年代初的干部培养体系里,这种“大佬点名带教”的含金量,比一纸文凭高多了,將来想转正式硕士学歷,也就是姜老一句话的事。
    王建国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党校,先把姜老的办公室打扫一遍,再泡好茶,等姜老来了就能喝上热的。
    今天也不例外。
    他推开门,拿起抹布准备擦桌子,门忽然被推开了。
    姜老进来了。
    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王建国愣了一下,放下抹布:“老师,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姜老的脸色不太对,没有往日的从容,眉头微微皱著,摆了摆手:“茶先別泡了,有要事,立刻跟我走。”
    王建国心里头“咯噔”一下,没多问,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跟了上去。
    楼下有车等著,黑色的轿车,低调但气派。
    上了车,姜老一路没说话,王建国也不敢问。
    车开了將近四十分钟,出了市区,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两边的树又高又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到了门口,王建国看清了那几道岗哨,心里头猛地一缩。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这种地方,他上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
    姜老下车前,转过身,面色凝重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建国,进去以后,不准乱走,不准乱问,严守规矩,记住了?”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记住了,老师。”
    进了院子,里面比外面还安静。
    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一间休息室,倒了茶,就退了出去。
    从早晨等到快十点,王建国坐在那里,屁股都没敢挪一下。
    姜老进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外面等著。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
    他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是谁要见他?为什么见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不敢想太多,怕自己紧张。
    其实他已经很紧张了。
    手心全是汗。
    又半小时后,门开了,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王建国同志,请跟我来。”
    王建国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跟著秘书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门口,秘书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王建国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地图。
    桌后坐著一个人。
    灰白的头髮,清瘦的脸庞,一双眼睛明亮而温和。
    王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腿忽然不会走路了,不是不想走,是有点软有点抖。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那位夫人为啥摔倒了。
    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用一口浓浓的川音慢悠悠地说:
    “咋子嘍?我有这么可怕吗?你看你,走路都不稳当了嘛。”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气氛瞬间鬆快了几分。
    王建国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前世今生的所有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控制不住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姜老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行了行了,別丟人了。”
    那人却笑了,摆了摆手:“莫拦他,让他哭,年轻人嘛,重情重义,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著王建国,眼神里头带著长辈的慈爱和审视。
    “你就是王建国?”
    王建国使劲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是……是的。”
    “嗯。”那人点了点头,“你晓得你立了多大功嘛,我举个简单例子,黑瞎子岛和阿巴该图洲渚是咱们华国的嘍,你那篇关於苏联的文章,立了大功嘍。”
    王建国心里头一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继续说:“听说你要下放了?我特意让人把你叫来,就是想见见你这位『大功臣』。”
    “功臣”两个字一出来,王建国差点又没绷住。
    “胆大心细,重情义,有远见。”那人掰著手指头数,“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尤其是对苏联形势的判断,比很多老专家都看得准。”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就是爱哭鼻子,这点不太好。”
    全场又笑了。
    王建国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
    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下来:“行了,去吧,好好干,是个栋樑之材,国家会重点培养你的,可別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哦。”
    王建国知道,这是要送客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谢谢。”
    这一声“谢谢”,是对眼前这位老人的,也是对著那个时代的人,一种崇高的敬意。
    那人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王建国转身,跟著秘书走了出去。
    走出那扇门,他的腿还是软的。
    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辈子,值了。
    姜老跟他一起出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瞧你这点出息,哭够了?平时在我身边那点能耐那。”
    王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让您见笑了。”
    姜老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带著他往外走。
    上了车,姜老忽然开口:“建国,今天这事,回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王建国郑重地点头:“我知道,老师。”
    姜老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过,能被那位亲口夸『栋樑之材』,你给老师长脸了。”
    王建国心里头一热,嘴上却没接话。
    车窗外,阳光正好。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下放的事,地点、岗位、期限,全是未知。
    是镀金,还是磨礪?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不管是镀金还是磨礪,这条路,他都要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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