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石凹村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村口老槐树下,十几支火把插在地上,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火把旁边站著七八个青衣家丁,个个膀大腰圆,腰里別著短棍。为首的椅子上坐著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白白胖胖,手里捏著把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村里人围了一圈,远远看著,不敢靠近。
王叔领著李慕寒走过来,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人群外头,小声说:“那个坐著的,是刘府大管家刘福,镇上没人敢惹。”
李慕寒抬眼看去。
刘福正好也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出个笑。
“你就是李慕寒?”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李慕寒往前走了一步:“是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火把跟前,看清了刘福的脸——四十来岁,眯缝眼,薄嘴唇,笑起来眼角的肉堆成一团,看著和气,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听说你今天得了颗神药,把你娘快死的伤治好了?”刘福放下茶壶,语气像拉家常。
李慕寒心里一紧,面上没露:“不是什么神药,祖传的偏方,刚好对症。”
“偏方?”刘福笑了,声音尖细,“偏方能让人看见伤口长肉?偏方能一个时辰下地走路?你当刘某是三岁小孩?”
他站起身,背著手踱了两步,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实话跟你说,刘老爷最近身子不適,正寻医问药。听说你这里有奇药,特地派我来请。你把药拿出来,让老爷看看,若是真有效,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慕寒抿了抿唇:“药已经用完了,就一颗。”
刘福停住脚,回头看他,笑容慢慢收了。
“用完了?”
“用完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火把噼啪的声响。
刘福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又笑了:“行,用完了就算了。那你把药方交出来,祖传的偏方,总该有个方子吧?”
李慕寒摇头:“没有方子,是长辈口传的,就记了一味药,凑巧用上了。”
这话一说,连围观的村民都听出不对了——这不是明摆著不给吗?
刘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一挥手,七八个家丁围上来,把李慕寒圈在中间。
“小子,別给脸不要脸。”刘福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刘老爷在镇上说话什么分量,你一个穷山沟的崽子不知道?今天这药,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李慕寒心跳得厉害,手心冒汗。
十六年来,他从来没跟人硬顶过,更別说对著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家丁。但脑子里突然响起姜老的话——
“若有人起坏心,你只管打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说了,药没了。方子也没有。”
刘福眯起眼,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蹦出一个字:“搜。”
两个家丁立刻衝上来,伸手就要抓李慕寒的胳膊。
李慕寒没动。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身子突然一侧,躲开了。动作快得让人眼一花,那家丁扑了个空,差点摔个狗啃泥。
“哟,还挺滑溜。”另一个家丁笑骂一声,挥拳就打。
这一拳虎虎生风,朝著李慕寒面门砸过来。换作以前,李慕寒根本躲不开。但此刻在他眼里,这一拳却慢得出奇——像隔著一层水,每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他脑袋微微一偏,拳头擦著耳朵过去。紧接著,他右手往上一翻,握住那家丁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骨头脱臼的声音脆响。
“啊——!”那家丁惨叫一声,抱著胳膊蹲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慕寒也愣住了,看著自己的手。
他根本没使劲,就那么一拧,怎么就……
“都给我上!”刘福尖声喊。
剩下的家丁一拥而上,短棍劈头盖脸砸下来。
李慕寒来不及多想,身子本能地动起来。他脚下像踩著风,左躲右闪,那些棍子不是打空,就是擦著衣角滑过去。偶尔有一两下躲不开,他伸手一格,反而把家丁震得虎口发麻,棍子脱手。
不到一盏茶功夫,地上躺了五六个,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家丁举著棍子,不敢上前,惊恐地看著他,像看怪物。
月光下,李慕寒站在横七竖八的人堆里,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头髮也有些散乱,但眼睛亮得嚇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刘福。
刘福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往后退了两步,绊到椅子差点摔倒。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刘府管家,你要是敢动我……”
李慕寒往前走了一步。
刘福腿一软,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你等著!有本事你等著!刘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跌跌撞撞往村外跑,几个还能动的家丁爬起来,连滚带爬跟上。火把丟了一地,有的还燃著,有的灭了冒烟。
人群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
接著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李慕寒却没笑,他转身往家走。
王叔追上来:“慕寒,你惹大祸了!刘家可不是好惹的,你打了他们的人,明天肯定要带更多人来!”
李慕寒停下脚步:“我知道。”
“那你还不跑?”
“往哪跑?”李慕寒看著他,“我娘还在床上躺著,我能跑哪去?”
王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慕寒拍拍他胳膊:“王叔,回去睡吧,没事。”
回到家,娘已经坐起来了,脸色发白。
“我都听见了。”她抓住李慕寒的手,手心冰凉,“慕寒,咱惹不起人家,要不……要不你把那戒指给他们?”
李慕寒反握住她的手:“娘,给了他们,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这东西给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咱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我懂。”
李氏眼眶红了:“那怎么办?”
李慕寒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娘,你刚才看见我打架了没?我一个人打七八个,都没受伤。”
李氏愣了愣。
“我今非昔比了。”李慕寒说,“那个老先生教了我本事,我会越来越强。刘家再厉害,也只是凡人。我不怕他们。”
他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
李氏看著他,突然觉得儿子变了。眼神不一样了,说话也不一样了,像换了个人。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小心。”
李慕寒点点头,把她扶躺下,盖好被子。
回到自己屋,插上门,他立刻进入戒子空间。
灰雾翻涌,姜老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表情。
“做的不错。”姜老说。
李慕寒喘了口气:“姜老,我打了刘府的人,他们明天肯定会带更多人来。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想让他们不敢再来。”
姜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怎么个不敢法?”
“杀一儆百?”李慕寒试探著问。
“杀人?”姜老摇头,“你才炼气一层,杀了人,官府追查,你娘怎么办?这村子怎么办?你护得住?”
李慕寒一凛。
“那……那我该怎么办?”
姜老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光芒。
“刘家之所以横行,是因为背后有个靠山。那靠山,才是你应该忌惮的。”
李慕寒愣住:“靠山?”
“刘家老爷年轻时,曾救过一个散修。那散修欠他一个人情,留了一道符籙给他,说是危急时刻可保一命。此事外人不知,但老夫当年游歷时,曾听人提过。”
李慕寒心往下沉:“那散修……是什么境界?”
“筑基期。”姜老看著他,“比你高两个大境界。他一道符籙,可以轻易抹杀现在的你。”
李慕寒手心又冒汗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姜老话锋一转,“那散修欠的人情,只是保刘家老爷一命,不是给刘家当打手。只要你不伤他性命,那符籙便不会激发。”
李慕寒脑子飞快转著:“所以……我只要让刘老爷知道,我有本事让他吃大亏,但又留著他命,他就拿我没办法?”
姜老点头:“聪明。”
李慕寒鬆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可那刘福回去一说,刘老爷明天肯定会带人来,人多了我怕护不住娘。”
“那就今晚去。”
李慕寒一怔:“今晚?”
“刘福跑回镇上,连夜稟报,刘老爷要召集人手,最快也要明天。你现在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姜老从雾气中招出一物,是那把短剑,“带上寒霜,虽然你催动不了,但剑本身锋利,嚇唬凡人足够。”
李慕寒接过剑,剑鞘冰凉,沉甸甸的。
“记住,”姜老说,“只威慑,不杀人。让他怕你,但又不至於动用保命符籙。”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把剑別在腰后,推门出去。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村庄静悄悄的,偶尔几声狗叫。
他沿著山路往镇上走,脚步飞快。夜风颳过耳畔,凉颼颼的,但胸口却热得发烫。
半个时辰后,白石镇的轮廓出现在月光下。
青灰色的城墙不高,门洞开著——这种小镇,夜里也不关城门。李慕寒闪身进去,按照记忆找到刘府的位置。
刘府在镇子正中央,占地几十亩,高墙大院,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
李慕寒绕到后墙,墙有三丈高,青砖砌的,滑不留手。
他试著往上爬,刚扒住墙头,手腕上的混沌戒突然一热,一股热流涌入四肢,身子突然轻了。他轻轻一翻,竟然直接跃过墙头,稳稳落在院內。
院內静悄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李慕寒贴著墙根走,绕过假山池塘,摸到正院的窗户下。
屋里亮著灯,有人说话。
一个粗嗓门的在骂:“……那小子邪门得很,一抬手就把老张胳膊拧断了!我们七八个人,愣是没近身!”
另一个声音苍老些,透著疲惫:“知道了,下去吧,明天多带点人,带上傢伙。”
李慕寒凑到窗缝往里看。
屋里坐著个老头,六十来岁,穿著绸缎袍子,脸色蜡黄,正捂著嘴咳嗽。旁边站著个妇人,端著药碗,满脸愁容。
这就是刘老爷?
看起来病得不轻,难怪急著找药。
李慕寒正想著,突然脚下踩到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轻响。
“谁?!”
那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李慕寒心一横,推门进去。
“是你?!”刘福也在屋里,看见他,脸色大变,扯著嗓子喊,“来人!快来人!”
李慕寒没动,就站在门口。
几个家丁衝进来,看见是他,举著棍子不敢上前——下午的阴影还在。
李慕寒也不看他们,只盯著刘老爷。
“你就是刘家老爷?”
刘老爷咳了两声,摆摆手,让家丁退下,眯著眼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有神药的小子?”
“是我。”
“好胆色。”刘老爷突然笑了,笑容里带著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闯进我刘府,想干什么?”
李慕寒把腰后的短剑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剑身出鞘半寸,雪亮的寒光映得屋里灯火一暗。
“我来跟刘老爷谈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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