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境入口打开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白茫茫的,把整面石壁罩在里面。灰袍老者拄著拐杖站在石壁前面,看著陆续到来的各宗弟子,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这次人不少。”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石壁亮了。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多了將近一倍。苍梧派来了五个,为首的是林破天,身后跟著四个炼气巔峰的师弟,都穿著青色道袍,袖口绣著苍梧派的徽记。天剑宗来了四个,陆青云站在最前面,白衣如雪,天字剑掛在腰间,他身后三个人也都是白衣,剑鞘统一制式,像军队。符籙宗来了三个,张远山抱著一摞符籙,翻来覆去地数。万花谷来了三个,柳如烟站在最前面,花裙子在晨风里飘著,头上戴著一个新编的花环。兽王岭来了四个,拓跋野身边跟著那头黑狼,狼比上次大了一圈,眼神更凶了。傀儡门来了三个,公孙铸的铁傀儡修好了,胳膊是新装的,铁皮还没上漆,亮得晃眼。散修盟来了两个,燕十三还是那副模样,靠在树上喝一口酒晃一晃葫芦。鬼谷来了两个,黑袍斗篷,脸藏在阴影里。佛光寺来了两个,灰僧袍,念珠,闭著眼睛念经。
青羽门来了六个,是所有人里最多的。
李慕寒把飞舟收进混沌戒里,六个人从山道上走下来。林破天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筑基了?”
“嗯。你也筑基了。”
林破天点点头,没再说话。陆青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根基很稳。比我想的稳。”
“你也是。”
陆青云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里面见。”
六个人鱼贯而入。通道还是那条通道,两边的符文泛著幽幽的蓝光,照得人影影绰绰的。走了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灵草还在,比上次更多了。青叶草、火阳花、寒冰根、茯苓草、灵芝芽,一丛一丛,密密麻麻,像野草一样遍地都是。但这次没人停下来采。所有人都知道,好东西在里面。
李慕寒走在最前面,神识散出去,覆盖了方圆两百丈。筑基之后的神识比炼气期强了十倍不止,能感知到灵气的流动、妖兽的气息、甚至地下暗河的流向。厉寒走在他左边,寒月剑出鞘了,剑身上的寒气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白雾。苏念走在右边,竹篓里的丹药和符籙码得整整齐齐,隨时能取用。周元走在中间,背著他那个大包袱,包袱里的符籙哗啦哗啦响。孙虎和沈月在最后面,大刀和鞭子都准备好了。
走了两个时辰,灵草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树不是外面的松树,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古木,树干要几个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夜明珠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枯叶烂了几百年。
李慕寒突然停下来,举起手。六个人同时停住,屏住呼吸。
前面有东西。
他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张传讯符,激活。符上的青光闪了闪,林破天的声音从符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著一层水。“东边……山谷……巨猿……筑基后期……快来……”
声音断了。符上的青光暗下去,变成灰白色。
“走。”李慕寒把符收起来,往东边跑。六个人跟著他,穿过古木林,穿过灌木丛,穿过一片齐腰深的野草地。跑了半炷香,眼前出现了一个山谷。山谷里已经打起来了。
林破天站在最前面,双拳上金光大盛,一拳接一拳地轰向对面那头巨猿。巨猿有一丈多高,浑身黑毛,肌肉虬结,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它的拳头比林破天的脑袋还大,每一拳轰出都带著风声,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林破天接了它三拳,退了七步,嘴角渗出血丝。
陆青云在旁边游走,天字剑化作一道白光,刺向巨猿的眼睛、喉咙、心臟。巨猿隨手一拍,剑就被拍飞了。陆青云收剑再刺,又被拍飞。他咬著牙,脸上没有表情,但握剑的手在抖。
地上已经躺了四个人。天剑宗那个炼气巔峰的弟子躺在十丈开外,胸口塌了一块,血从嘴里涌出来,眼睛还睁著,但已经不会眨了。万花谷一个女弟子趴在灌木丛里,花裙子撕成碎片,背上有一个巨大的掌印,脊椎断成几截。佛光寺一个和尚靠著石头坐著,念珠散了,珠子滚了一地,他闭著眼睛念经,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散修盟那个光膀子的大汉躺在地上,胸口纹的那只下山虎被血染红了,看不清纹的是什么。
李慕寒的银月剑先到了。剑光如电,刺向巨猿的后颈。巨猿头也不回,反手一拍,银月剑被拍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才稳住。巨猿转过身来,黑毛遮不住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竖瞳缩成一条线,盯著李慕寒。
“都退后!”林破天喊了一声,双拳上的金光又亮了。他一拳轰向巨猿的胸口,巨猿也一拳轰过来,两拳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像炸雷。林破天退了五步,巨猿退了一步。
陆青云的天字剑从侧面刺来,刺入巨猿的右肩,入肉三寸。巨猿痛吼一声,一掌拍向陆青云。陆青云侧身躲开,慢了半拍,掌风扫中他的左臂,整个人往旁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李慕寒的两把剑同时到了。银月剑刺左眼,白羽剑刺右眼。巨猿偏头躲开,银剑擦著眼角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白剑刺空了,从巨猿耳边飞过去。巨猿一掌拍向李慕寒,他躲不开,只能硬接。白羽剑横在身前,巨猿的掌拍在剑身上,力道像山崩。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一棵古木上,树干断了,他摔在地上,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渗出来。
“兄弟!”周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著哭腔。
“別过来!”李慕寒爬起来,把嘴里的血吐掉。丹田里的真元滴转了转,两颗星星亮了。他把真元注入两把剑,剑身上的光芒亮了十倍不止。银月剑化作一道银光,白羽剑化作一道白光,两道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龙,一左一右扑向巨猿。
巨猿这回没躲开。银剑刺入它的左肩,白剑刺入它的右肩,两把剑同时入肉,直没至柄。巨猿痛得发狂,双掌乱拍,掌风把周围的灌木和石头打得粉碎。林破天衝上来,双拳齐出,轰在巨猿的胸口。巨猿退了三步,脚下一滑,单膝跪地。
陆青云的天字剑从天上落下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刺入巨猿的头顶。剑尖从头顶穿进去,从下巴穿出来。巨猿的身子猛地绷直,然后软下来,轰然倒地。地面震了一下,灰尘扬起,落在每个人身上。
山谷里安静了很久。
林破天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死了?”
陆青云把天字剑从巨猿头顶拔出来,剑身上的血顺著剑槽往下流。“死了。”
李慕寒靠在那棵断了的古木上,大口喘气。银月剑和白羽剑从巨猿肩上飞回来,悬在他身侧,剑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厉寒走过来,左臂垂著——又被扫了一下。苏念蹲在地上,给受伤的人包扎。周元跑过来,手里攥著一把符籙,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骨头没断。”
周元不信,绕著他转了一圈,確认真的没事,才鬆了口气。他从包袱里掏出一颗生肌丸,塞进李慕寒手里。“吃。赶紧吃。”
李慕寒把生肌丸吃了。药力在体內化开,震伤的內腑慢慢癒合,嘴角的血也干了。他站起来,走到巨猿尸体旁边。林破天和陆青云也在看。
“筑基后期的巨猿。”林破天说,“差一步就圆满了。要不是我们三个筑基初期联手,今天全得死在这儿。”
陆青云没说话,蹲下来检查那四个死者的尸体。天剑宗那个炼气巔峰的弟子已经断气了,胸口塌陷,肋骨全碎了。他伸手把那双还睁著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慕寒看著那四具尸体,沉默了很久。“上古秘境,每月开一次。以后还会有人来。”
林破天点点头。“回去之后,跟宗门说。筑基后期以上的妖兽,不能放任不管。”
三个人把巨猿的尸体处理了。皮、骨、血、肉、胆、心,分门別类装好。李慕寒分到了一块巨猿的心头血,金色的,装在陶罐里,能炼五品丹药。林破天分到了巨猿的骨头,能炼体修的法器。陆青云分到了巨猿的皮,能做护甲。
六个人往山谷外走。孙虎走在最后面,腿有点瘸——刚才被巨猿的掌风扫了一下,小腿骨裂了。他咬著牙走,一声不吭,但额头上全是汗。李慕寒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生肌丸递给他。“吃了。”
孙虎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走了几步,腿不瘸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李慕寒,眼眶红了。“兄弟……”
“走吧。回去了。”
六个人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到入口附近的时候,看见了其他活著的人。林破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三个师弟,都受了伤,但还能走。陆青云走在中间,天字剑收鞘了,道袍上沾著血,不是他自己的。柳如烟抱著那个万花谷女弟子的尸体,花裙子被血染红了,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拓跋野的黑狼瘸著腿,一瘸一拐地跟著主人。公孙铸的铁傀儡少了一条腿,他扛著傀儡走,累得气喘吁吁。燕十三的酒葫芦空了,靠在石壁上打盹,脸上有一道血痕。鬼谷的两个人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走散了。佛光寺剩下的那个和尚抱著同门的尸体,念著超度的经文,声音很低,嗡嗡的,像蜜蜂。
入口的石壁亮了。灰袍老者站在外面,拄著拐杖。他看著出来的这些人,目光在那四具尸体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活著的人从洞口鱼贯而出,各自散了。
李慕寒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石壁上的符文已经暗了,洞口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风吹过来,藤蔓晃了晃,把石壁盖住了。他转回头,跟上前面的人。
回到青羽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个人站在山门口,谁也不说话。孙虎的腿好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彆扭,像不习惯。沈月把鞭子解下来,缠好,收进袖子里,手还在抖。苏念把竹篓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竹篓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红印。厉寒抱著剑,靠在门柱上,闭著眼睛,左臂还肿著。周元蹲在地上,把包袱打开,里面的符籙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皱巴巴的,被汗浸湿了。
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瓶生肌丸,递给厉寒。厉寒接过来,吃了一颗,把瓶子收进怀里。他又取出一瓶,递给苏念。苏念也吃了一颗,把瓶子放进竹篓里。
“这次能活著出来,不容易。”李慕寒说。
五个人都看著他。他顿了顿。“下次,等实力够了再去。”
周元点点头,把包袱系好,站起来。“兄弟,你那个飞舟,下次借我开开唄?”
李慕寒笑了。“你会开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周元嘿嘿笑,“我学东西快。”
六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各回各屋。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阶上,白花花的。远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第二天一早,李慕寒在屋里打坐的时候,有人敲门。他打开门,林破天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坛酒。陆青云站在他后面,手里也拎著一坛酒。
“喝酒。”林破天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酒香浓烈,是苍梧派的灵酒,用灵果酿的,据说能温养经脉。
李慕寒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破天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昨天那场架,打得痛快。”
陆青云也坐下来,倒了一碗酒,慢慢喝。他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鬆了一些,不像在天骄之邀上那么紧绷。
李慕寒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酒入喉辛辣,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匯入丹田。真元滴转了一下,亮了一分。
“你们俩筑基之后,感觉怎么样?”他问。
林破天把碗放下。“力气大了十倍不止。拳头上的金光能凝成实质,一拳能轰碎巨石。”
陆青云想了想。“剑快了。比以前快一倍。剑气能外放三丈。”
李慕寒点点头,把自己筑基之后的变化也说了一遍。三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著酒,聊著天。聊著聊著,林破天突然说:“打一场?”
李慕寒看著他。“现在?”
“现在。”林破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天骄之邀的时候,你是第三名,我是第一名。现在都筑基了,看看差距还有多少。”
陆青云也站起来,把手里的酒喝完,把碗放下。“我也想看看。”
三个人出了门,往演武场走。演武场上没人,晨光刚照过来,青石板上还有露水,湿漉漉的。林破天站在左边,双拳上金光亮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金光,是浓烈的、刺眼的、像太阳一样的金光。陆青云站在右边,天字剑出鞘了,剑身上白光流转,剑气外放,把周围的露水都震飞了。
李慕寒站在中间,银月剑和白羽剑从丹田里飞出来,悬在身侧。银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龙。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林破天的拳头像炮弹,一拳轰来,带著风声。李慕寒侧身躲开,银月剑刺向他的腰侧。林破天不收拳,左手一拳轰向银月剑,拳剑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银月剑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才稳住。陆青云的天字剑从侧面刺来,直取林破天的后心。林破天转身,一拳轰在天字剑上,剑被震得嗡嗡响。
三个人在演武场上打了半个时辰,谁也没占到便宜。林破天的拳头重,但速度慢。陆青云的剑快,但力道轻。李慕寒两把剑一攻一守,攻的时候快,守的时候稳,但真元没有他们两个深厚。打著打著,三个人同时停下来,互相看著。
林破天先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冷意全消了,像个普通的年轻人。“有意思。天骄之邀的时候,我比你强。现在,差不多了。”
陆青云收剑,嘴角动了一下。“下次再打。”
李慕寒把两把剑收回去。“下次。”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林破天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扔过来。李慕寒接住,低头一看——书皮上写著四个字:青钢剑诀。
“上古秘境里捡的。”林破天说,“我用不上,给你。主讲飞剑操控,最多能控制五把飞剑。速度诡异,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能一直练到结丹期。”
李慕寒翻开来看了看。第一页是总纲,字跡工整,笔力遒劲。第二页是飞剑操控的法门,如何分神御剑,如何以气驭剑,如何剑隨心动。他看了几行,眼睛亮了。
“好东西。”他把书收进混沌戒里,“谢谢。”
林破天摆摆手,走了。陆青云也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下次上古秘境开门,一起。”
“一起。”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李慕寒站在岔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那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丹田里的真元滴缓缓旋转,两颗星星悬在上面,银白和雪白的光交织在一起。
他转身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石阶上,暖洋洋的。远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他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去把那本青钢剑诀看完。五把飞剑,能一直练到结丹期,这太对他的胃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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