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虚殿回来,李慕寒没回自己屋,跟著大长老又回了紫霄殿。殿里没点灯,暮色从窗欞里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大长老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李慕寒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石桌,桌上那壶茶还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
“师父,陆沉为什么要杀你?”李慕寒问。
大长老端起茶壶,倒了两杯凉茶,推过来一杯。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凉茶涩,苦,没有热茶那种回甘。他把杯子放下。
“过几天,掌门可能要卸任了。”
李慕寒愣了一下。“卸任?掌门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卸任?”
“不是做得好好的,是突破元婴了。”大长老看著窗外的暮色,“掌门闭关三年,前些日子突破了元婴期。按门规,元婴期的掌门晋升为太上长老,不再管理宗门事务。专心修炼,不是宗门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出手。”
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那谁来接任掌门?”
大长老没答话,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您?”
大长老把杯子放下。“门里几个金丹期的长老,论资歷、论修为、论声望,我最合適。但门规不是我说了算,要长老会推选。陆沉也是金丹期,比我年轻,比我会来事,在长老会里也有支持的人。”
李慕寒明白了。“他等不及了。”
大长老点点头。“他怕长老会推选我。如果我死了,他就少了一个对手。”
“可您还没死。”
“所以他还会动手。”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深,窗欞上的光斑从黄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消失了。天黑了。李慕寒站起来,去点灯。火摺子吹了一下,火苗躥起来,把灯芯点著了。灯光跳了跳,照亮了整间屋子。
“师父,您什么时候能突破元婴?”
大长老看著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您突破了元婴,掌门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陆沉想当,就让他当。您当太上长老,专心修炼。他当掌门,操心宗门事务。各得其所。”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得明白。”李慕寒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住了,“掌门这个位置,操心的事多。您要是当了掌门,谁教我?”
大长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著笑著,咳了两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咽下去了。“我离元婴还差一步。那一步,有人走一辈子都走不过去。有人走著走著就过去了,像掌门那样。”
“您能过去。”
“你这么肯定?”
“嗯。”李慕寒说,“您是我师父。”
大长老没说话。他端起茶杯,把凉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修炼。”
李慕寒站起来,朝大长老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大长老的声音。
“慕寒。”
他回头。
“你那戒指,戴好了。別让人看见。”
李慕寒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混沌戒。黑紫色的,云纹缓缓流动,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摸了摸,温热的。
“知道了,师父。”
他推门出去。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平台上,白花花的。那几棵老松还在,松针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平台边缘,看著下面的云海。云海翻涌著,白茫茫的,看不见山下的世界。
回到住处,他把门閂好,在蒲团上坐下来。丹田里的真元滴缓缓旋转,两颗星星悬在上面。混沌戒深处,那颗石头安静地悬著,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阿九。”
“嗯。”
“筑基之后,我能碰核心了?”
“能。但碰之前,有些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第一,碰了核心之后,你会接收到很多信息。混沌戒的来歷、功能、因果,所有的信息都会涌进你的脑子里。信息量很大,你的神识可能扛不住。”
“第二呢?”
“第二,碰了核心之后,混沌戒就真正认你为主了。不是宿主,是主人。你可以了解它的一切,但是这也是在你修为到达时,才能够做到。
“第三呢?”
“第三,混沌戒的真正功能,只有主人才能用。你现在用的那些——空间、时间、聚灵、炼丹加成——都是基础功能,是个人都能用。真正的好东西,你还没碰过。”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怎么碰?”
“把手伸进戒子空间,摸那颗石头。用神识裹住它,用意念跟它沟通。”
李慕寒闭上眼睛,把神识探进戒子空间。灰濛濛的空间里,那颗石头悬在最深处,表面的裂纹清晰可见,裂纹里透出红光,一闪一闪的。他把神识凝成一只手,伸过去,裹住那颗石头。
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虚空那种凉,什么都没有的凉。石头在他神识里震动了一下,然后——信息涌进来了。
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意念。纯粹的、直接的、不容拒绝的意念。像洪水,像海啸,像瀑布从万丈悬崖上倾泻下来。他的脑子被撑开,撑到极限,撑到要裂开。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只有信息。
混沌戒。开天闢地时诞生的一块碎片。混沌初开,清者上浮为天,浊者下沉为地,这块碎片介於清浊之间,既不属於天,也不属地,就那么在混沌里飘著。飘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被一个真仙捡到,炼成了戒指。真仙用它对敌,用它修炼,用它逃命。真仙在战斗中陨落,戒指流落人间。换了一任又一任主人,有的用它修炼,有的用它杀人,有的想炼化它,有的被它反噬。最后一任主人把它封入石中,一封印就是三百年。
先天灵宝,混沌初开时就有。在修仙界,这是最高级別的法宝。没有之一。
李慕寒睁开眼。信息还在涌,但慢下来了,像洪水退去后的细流。他坐在蒲团上,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指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抖。不是怕,是神识用得太多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扛住了?”阿九的声音很轻。
“扛住了。”
“看到多少?”
“不多。大部分信息被我的神识挡住了,进不来。只看到了一点点——它的来歷,它的级別,它的一部分功能。”
“什么功能?”
李慕寒低头看手腕上的混沌戒。黑紫色的,云纹缓缓流动。他心念一动——戒指亮了。云纹加速流动,像活过来一样。戒指开始缩小,从手腕那么粗,缩到手指那么粗,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先天灵宝。可大可小。无坚不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掛在天边,又圆又亮。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心念再动——混沌戒从手指上飞出去,化作一道黑紫色的光,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人耳听不见。树干被洞穿,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光滑得像镜子。戒指飞回来,套回他的无名指上。
李慕寒站在窗前,看著那个洞,半天没说话。
“阿九。”
“嗯。”
“这东西,能杀人吗?”
“能。”阿九说,“套住人,缩小,勒死。或者直接砸,砸脑袋上,脑袋碎。砸胸口上,胸口穿。金丹期也扛不住。”
李慕寒低头看著无名指上的戒指。黑紫色的,云纹缓缓流动,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个东西。”他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级別太高了。先天灵宝。修仙界最高级別的法宝。我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拿著这种东西,不是福,是祸。”
“所以你不能让人知道。”
李慕寒把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上。“谁也不说。周元不说,厉寒不说,苏念不说,师父也不说。”
“万不得已的时候呢?”
“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戒指,“用了也不能让人知道是我用的。”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
李慕寒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真元滴缓缓旋转,两颗星星悬在上面。无名指上的戒指贴著皮肤,温热的,像另一个心跳。他把那股温热收进丹田里,跟真元滴融在一起。真元滴转得快了一些,亮了一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这道窗缝移到那道窗缝。远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他听著那个声音,慢慢静下来。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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