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苍羽

    半夜，传讯符的黑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李慕寒从打坐中睁开眼，殷沙丽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把符贴在额头上，殷显龙的声音从符里传出来，像被掐住了喉咙。
    “任逍遥打开了禁地封印……饕餮出来了……魔族……死伤无数……快来……”
    符上的黑光暗了下去。李慕寒站起来，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寒霜翼贴在背上，素儿从殷沙丽手腕上弹过来缠在他的手腕上，身子绷得像一根琴弦。
    “任逍遥打开了封印。”殷沙丽的脸色白得像纸。“饕餮是什么？”“上古魔兽。化神后期巔峰。在此界，没有敌手。”他没有告诉她饕餮会吞噬修士的精血和修为来提升自己，没有告诉她化神后期巔峰意味著什么。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要去了。
    他翅膀一扇，从窗户飞了出去。殷沙丽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他没有回头。风声从耳边刮过，十万大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魔族领地的山门塌了，黑色的石柱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狼头的眼睛暗了，灵石碎了。地上到处都是尸体，黑袍的，到处都是血，黑色的血，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黑石殿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樑柱烧成黑炭。废墟上站著一只魔兽，百丈长，浑身覆盖著黑色的鳞甲，鳞甲很厚，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它的头很大，嘴更大，占了整个脑袋的三分之二。它在吸。嘴张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嘴里涌出来，方圆百丈內的尸体、碎石、断梁，全都飞进它的嘴里。它在吃人，也在吃石头，吃木头，什么都吃。殷显龙跪在废墟旁边，浑身是血，左臂断了，右腿也断了，身上的道袍碎成了布条。一个金丹期的魔族弟子从他身边飞起来，尖叫著飞进饕餮的嘴里，声音戛然而止。
    李慕寒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九道光在月光下交织。时光剑刺向饕餮的眼睛，透明的剑身快得像一道闪电。饕餮没有躲，闭上了眼。剑尖刺在眼皮上，只刺进去半尺就卡住了。李慕寒把时光剑收回来，剑尖上沾著一滴黑血。饕餮睁开眼看著，竖瞳缩成一条线，没有愤怒，只有好奇。他落到殷显龙身边，把他从废墟里扶起来。
    “岳父，別抵抗。”
    殷显龙愣了一下，人已经站在混沌戒里了。灰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李慕寒的身影在他面前浮现，他来不及问这是哪里，李慕寒的投影已经散了。
    李慕寒把寒霜翼扇到极致，往殷显龙的驻地飞去。快到的时候，饕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吼叫，是吸。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后飘，越飘越快。素儿从他手腕上弹起来，在空中幻化成三丈长的蛟，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光，张开嘴吐出一口寒冰气。饕餮的嘴被冻住了，一层冰从嘴角蔓延到脸颊，很快就碎了。李慕寒赶紧也把素儿也收进了混沌戒指里。
    那一瞬间足够了。李慕寒已经到了驻地，把殷沙丽的母亲、两个哥哥、四个姐姐、两个妹妹都收进了混沌戒里，没来得及数，没来得及看，一个一个，只要神识扫到的，全收了。然后往南边飞。
    青羽门到了。娘还在睡觉，殷沙丽还站在窗口。他把娘收进混沌戒里，把殷沙丽收进混沌戒里，把周元收进混沌戒里，把孙虎、苏念、歷寒都收进混沌戒里。他站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千里。饕餮还在魔族领地，距离青羽门八百里。它在吃，吃了半个魔族领地，实力在攀升。
    他给林破天发了一张传讯符，给李太白也发了一张。声音很急。“饕餮，化神后期巔峰，在此界没有敌手。准备逃。中州。”两个人回符都很快，都只有两个字。“收到。”
    青羽门的弟子们从睡梦中被叫醒了。李慕寒站在山门口，给他们发灵石，发丹药，每人一份，够用一年的。“青羽门暂时解散了。你们自己找地方躲起来。饕餮来了，各安天命。”弟子们有哭的有跪的有求他带著一起走的，他没有时间了。他留下灵石和丹药，转身飞走了。
    天剑宗的山门已经空了。李太白带著核心弟子走了，大秦王朝的皇宫，传送阵。苍梧宗的山门也空了。张玄、林破天带著核心弟子走了，大秦王朝的皇宫，传送阵。李慕寒到的时候，传送阵还亮著。李太白站在传送阵旁边，张玄站在传送阵旁边，林破天站在传送阵旁边。三十几个人，修为最低的金丹后期，都是各宗门的核心弟子。
    “走。”
    传送阵亮了。青色的光柱从阵心升起，光柱很粗，把三十几个人吞没了。光柱散尽的时候，眼前已是万里之外。
    天古王朝，永安城。陆青云站在传送阵外面，紫色蟒袍，腰系金带，头戴玉冠。天字剑掛在腰间。他看见李慕寒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看见李太白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看见林破天从传送阵里走出来。他没有笑。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先住下。其他的事，慢慢商量。”
    三十几个人在永安城住了下来。皇帝的赐宴，接风洗尘。宴席上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场面话。散了之后，李慕寒把娘从混沌戒里放出来，把殷沙丽放出来，把殷显龙一家人放出来，把周元、孙虎、沈月、苏念、厉寒放出来。娘站在陌生的宫殿里，看著陌生的摆设，陌生的灯光，没有问为什么。殷沙丽站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半个月后，三十几个人坐在一间大殿里，开了一个会。李太白先开口了。“我们这些人，来自三个宗门。天剑宗，苍梧宗，青羽门。现在三个宗门都没了。我们要建一个新宗门。”
    李慕寒说，就叫苍羽剑宗。苍梧宗取一个字，青羽门取一个字，天剑宗取一个字。苍、羽、剑。三个字，三个宗门，合在一起。李太白没有意见，张玄没有意见，殷显龙没有意见，林破天没有意见，殷沙丽没有意见，周元没有意见。没有人有意见。名字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选址。永安城西八百里，有一座天门山。山不高，但灵气很浓。山上有五条灵脉匯聚，山下有一条河流过。李慕寒站在山脚下，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千里。没有元婴期以上的妖兽，没有化神期的修士，没有其他宗门。就是这里。
    建宗门的材料，李慕寒的混沌戒里有。灵石，够用。陆青云捐了一万块上品灵石，皇帝也捐了五千块，说是贺礼。周元布阵，孙虎建殿，沈月修路，苏念种药，厉寒巡山，殷显龙带著他两个儿子挖地基。李太白在山顶刻了一块石碑，上面写著“苍羽剑宗”四个字，笔力遒劲，像剑锋划过。张玄在山门口立了两根石柱。
    半年后，苍羽剑宗建成了。
    大殿在山顶，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殿里供著三个牌位——天剑宗歷代祖师，苍梧宗歷代祖师，青羽门歷代祖师。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裊裊，在大殿里慢慢散开。铸剑堂、炼丹堂、符籙堂、阵法堂、藏经阁、演武场、药圃、灵兽园，各就其位。
    大殿前面立著一块石碑，刻著“苍羽剑宗”四个字。
    李慕寒站在石碑前面，看著那四个字。李太白从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白衣如雪，剑光如虹。化神初期。张玄从殿里走出来站在李太白旁边，光头，古铜色的皮肤，元婴后期。殷显龙从殿里走出来站在李慕寒另一边，黑袍，面容刚毅，头髮花白，元婴后期巔峰。林破天从殿里走出来，灰衣如铁，双拳上泛著淡淡的金光。殷沙丽从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粥，粥还冒著热气。周元、孙虎、沈月、苏念、厉寒从殿里走出来站成一排。素儿从殷沙丽手腕上游到李慕寒手腕上缠在那里。娘从殿里走出来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攥著餵鸡的米。
    九个人站在石碑前面，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袂吹起来。远处的云海翻涌著。
    李太白先开口了。“苍羽剑宗，今天成立了。”李慕寒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九道光在阳光下交织。他看著那九道光，想起青羽门的山门，想起师父的牌位，想起娘站在山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殷沙丽第一次站在青羽门山门口的样子，想起周元第一次炼成符籙时那得意洋洋的笑脸，想起孙虎第一次扛著大刀在演武场上练刀时满头大汗的模样。他又想起饕餮那张开的大嘴，想起魔族领地满地的尸体，想起那些飞进饕餮嘴里的金丹期弟子。
    一切都回不去了。
    殷沙丽把粥递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红枣粥，甜味在嘴里化开。他把碗还给她，转身往山下走。石阶是新的，青石板的，一级一级，从山顶铺到山脚。两边的松树是新种的，树干很细，枝叶很疏。他走得很慢，山门在望，两根石柱上刻著“苍羽”二字。
    他站在山门口，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千里。永安城在东方，炊烟裊裊。天门山在脚下，五条灵脉匯聚，灵气比原来的地方浓了一倍不止。张玄说他的瓶颈鬆动了，元婴后期巔峰快了。殷显龙说他的瓶颈也鬆动了，化神期有希望了。周元说他快元婴了，孙虎说他快元婴了，沈月说她快元婴了，苏念说她快元婴了，厉寒说他快元婴中期了。大家的修为都在涨，瓶颈都鬆动了，卡了多年的屏障终於有了一丝裂痕。来到这里之后，一切都比原来好了。
    除了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家。李慕寒把神识收回来，转身往山上走。石阶一级一级，从山脚铺到山顶。他走得很慢，殷沙丽从山上走下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还冒著热气，红枣的甜味远远地就能闻到。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头昂著看著李慕寒，金色的角在阳光下泛著光。她走到他面前把粥递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红枣粥，甜味在嘴里化开。
    “李慕寒。”
    “嗯。”
    “饕餮会追到中州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传送阵。从中州到我们那边，只有传送阵能过去。它找不到传送阵。”
    殷沙丽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远处的瀑布声轰隆隆的，不是青羽山的瀑布，是天门山的瀑布。声音不一样，水流的轨跡也不一样，连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的彩虹都不一样。李慕寒搂著殷沙丽站在石阶上，看著远处的山。他想起青羽山，想起紫霄殿，想起大长老的牌位，又想起师父。他把青霜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插在山门旁边的石台上。剑身上的幽蓝光晕在暮色里缓缓流动。
    “师父，青羽门没了。但我建了一个新的。苍羽剑宗。里面有你的牌位。”
    剑身震了一下，像心跳。李慕寒把青霜剑留在那里，搂著殷沙丽往山上走。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