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太白、张玄、林破天三人那场切磋之后,李慕寒接连几天都坐在后山悬崖边上,把当天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復盘。他確认了一件事——毁灭法则不能用来对付自己人。不是怕伤著他们,是根本施展不开。法则之力刚起手,他就得收著,收著打还不如不打。这种感觉像握著一把绝世好剑却只能用剑鞘去砸人,憋屈。
中州大陆化神后期巔峰的修士,明面上有三个。血域魔族老祖殷无极,北极宫凝露老祖,佛门的一位得道高僧。佛门那位太过神秘,连天古王朝的皇帝都只知其名不知其所在。北极宫的凝露老祖传闻领悟了水之法则,在中州大陆的化神期修士中是独一份,恰好可以拿来验证法则之力之间的碰撞。不过在此之前,他决定先去血域魔族。
李慕寒骑著饕餮往北边飞去,殷沙丽没有跟来,素儿也没有跟来。这一次不是游山玩水,是去打架的,带著媳妇灵宠去踢场子不太像话。饕餮把身形缩到三丈,快得只剩一道黑影,血域魔族的宫殿建在地下,地面上只有一座不起眼的石殿,殿门紧闭,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饕餮落在石殿前,李慕寒从它背上跳下来。殿门开了,殷无极从里面走出来。暗红长袍,面容枯槁,化神后期巔峰的气息被收敛得乾乾净净,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魔族老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饕餮的那一刻竖瞳猛地一缩。
“李慕寒,你来做什么?”
“想请殷老祖指点几招。”
殷无极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他看了看李慕寒,又看了看饕餮,饕餮趴在百丈外闭著眼睛打盹,尾巴尖轻轻拍打著地面,把一块黑色石头拍得碎成了粉末。殷无极沉默了很长时间,转身往北边飞去。李慕寒跟上去了,两人一前一后飞了很远。
北边的荒原上寸草不生,黑色的岩石被风蚀出奇形怪状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殷无极停在一块巨石上,转过身来看著李慕寒。“在这里打。饕餮不会插手吧?”
“不会。”
殷无极没有再问,化神后期巔峰的气息从体內汹涌而出,血红色的真元在他身周凝聚成一片血海,方圆百丈內的空气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他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同阶之中罕有敌手,阴魔宗的天山派的那些老祖见了他都要绕道走——他怕的不是李慕寒,是饕餮。那头魔兽吞了他十一个化神期手下,那个噩梦他做了好几年。
李慕寒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毁灭法则注入绝杀剑的瞬间,剑身上的黑光亮了起来,不是光芒是暗,比黑暗更深的暗,像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他將那股法则之力引到其他八把剑上,时光剑的透明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紫雷剑的紫色雷纹中透出了黑色的电弧,红玉剑的火光里多了黑色的火焰,冰魄剑的寒光中夹杂著黑色的冰晶。九把剑都被染上了一层毁灭的顏色。
殷无极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活了数万年,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能在化神初期就领悟法则之力的,一个都没有。他没有犹豫,血海化作一只巨掌朝李慕寒拍了过去。
李慕寒的九把剑迎了上去。绝杀剑刺入血掌,毁灭法则在血掌內部炸开,黑光从血掌中心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血光消散。殷无极化神后期巔峰的真元,在毁灭法则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殷无极脸色不变,血海翻涌,一只又一只血掌从四面八方拍过来。李慕寒把九把剑收回身侧,以剑布阵,九道剑光在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血掌拍在网上炸开,血光四溅,网纹丝不动。殷无极的血掌越来越快,从一掌到十掌到百掌,铺天盖地密集得像暴雨。李慕寒的剑网在血掌的衝击下开始变形了,剑与剑之间的缝隙被撑大了一丝,又一掌从缝隙中穿过,拍在他胸口上。
他飞了出去,撞在百丈外的石壁上,石壁塌了將他埋在下面。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道袍破了,胸口疼,但骨头没断。殷无极没有追击,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化神初期,中了自己一掌,居然只是皮外伤,这不对。
李慕寒將毁灭法则催动到极致,绝杀剑上的黑光暴涨,暗淡的剑身变得深邃如渊,九剑合一化作一道黑色剑光向殷无极斩去。殷无极的血海在剑光面前像被劈开的帷幕向两边退去,血海深处殷无极的身影显露出来,那道黑色剑光径直斩向他的面门,殷无极双手合十夹住了剑光。
化神后期巔峰的肉身,加上万年修为的加持,勉强夹住了这一剑。剑光停在他面前,寸进不得,但那股毁灭之力顺著他双手蔓延上来,他袖口的衣料在无声无息中化成了灰烬,露出手臂上苍老的皮肤,皮肤上开始出现裂纹。他猛地发力將剑光震碎,碎成九道散乱的黑光,九把剑飞回李慕寒身侧,剑身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殷无极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十指上的裂纹正在缓慢癒合,但是很慢。毁灭法则造成的伤口恢復速度比普通伤口慢得多。他抬起头,血红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线。
李慕寒又衝上来了,九把剑再次合一。殷无极这次没有硬接,血海凝聚成一面盾牌,剑光刺入盾牌,血光与黑光交织在一起僵持了很久。血盾出现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大,剑光透了过去——不是全部,只有一丝,那一丝剑光从殷无极的肩头擦过,黑袍划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殷无极看著肩头的血痕,抬起头看著李慕寒。他是化神后期巔峰,在中州大陆能伤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个化神初期的年轻人伤了他,不是靠法宝,不是靠偷袭,是靠实打实的法则之力。血海退了,殷无极落在地上,把破损的袖口挽了上去,將一缕真元注入肩头的伤口,伤口继续癒合,快了几丝,但还是慢。
李慕寒也落了下来,九把剑悬在身侧,九道光都黯淡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饕餮从远处走过来,步伐依旧沉稳,竖瞳盯著殷无极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李慕寒,在李慕寒脚边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殷无极看著饕餮,又看著李慕寒。“你的法则之力,叫什么?”
“毁灭。”
殷无极沉默了。他活了几万年,见过的法则之力有五行有阴阳有风雷,毁灭法则在法则榜上排名靠前,攻击极强。他低头看著自己肩头的伤口,那道细小的血痕正在癒合,他意识到李慕寒刚才那一剑手下留情了。不是怕伤他,是不想杀他。
“你走吧。”殷无极转过身背对著他,“以后不要来了。血域魔族不想跟你打交道。”他飞走了,暗红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天边。
李慕寒站在荒原上,九把剑收回丹田。饕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跳上饕餮的背,往北边飞去。饕餮飞得很慢,他似乎也不著急赶路。
北极宫在中州大陆的最北端,与血域魔族相距不远。当日傍晚就到了,宫殿建在万年冰川之上,通体雪白,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殿门大开,门口站著两个元婴期的女弟子,一身白衣,看见李慕寒从饕餮背上跳下来,脸色微变,行了一礼。
“苍羽剑宗李慕寒,求见凝露老祖。”
两个女弟子对视了一眼,一个转身进殿,一个留在门口。
凝露老祖从殿內走出来了。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冷,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的眼眸是冰蓝色的,头髮也是冰蓝色的,披散在肩上。化神后期巔峰,修炼的功法带著浓烈的寒冰气息,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冰面上就会留下一朵冰花,不隨温度升高而融化。
“苍羽剑宗李慕寒。找我有何事?”
“听闻老祖领悟了水之法则,特来请教。”
凝露老祖的冰蓝色眼眸定定地看著他。“法则之力?”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来找她请教法则之力,她在这片大陆上活了数万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她不热衷於打斗,但不意味著她不会打,尤其不会拒绝一个领悟了法则之力的晚辈提出的切磋。
“好。”
凝露老祖飞身而起落在冰川最高处,素白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李慕寒跟了上去,饕餮留在山脚下。冰川之巔寒风凛冽,雪花从四面八方飘来,凝露老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花落不到她身上,在她头顶便化成了水汽,轻轻散开了。
“出手。”
李慕寒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毁灭法则注入绝杀剑,九剑悬在身侧,九道光带著毁灭的气息。凝露老祖的眼眸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她见过法则之力,不止一种。毁灭法则,法则榜排名极高。
李慕寒先出手了。九剑合一,黑色剑光向凝露老祖斩去。凝露老祖抬手一挥,水之法则在她掌心中凝聚成一道蓝色的水幕,很薄,像一层纱。剑光斩在水幕上,没有飞溅,只有一圈涟漪,向四周缓缓扩散开来。李慕寒的全力一击,被一道水幕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凝露老祖將水之法则凝聚成一把水剑,刺向李慕寒。剑不快,不带任何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气息。李慕寒感觉到危险,不是那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危险,是另一种更隱秘的、更致命的危险——这把水剑不是要伤他的身,是要伤他的道。他把毁灭法则催动到极致,九剑在身周布下重重剑网。水剑刺入剑网,剑网碎了,九把剑四散飞出去。水剑停在李慕寒额前半寸,凝露老祖撤去了水剑,水珠散落在冰川上,凝成一颗颗冰珠。
“你的法则之力很纯。但修为太低了。”
李慕寒收了剑,九把剑悬在身侧黯淡无光。“谢前辈指点。”
凝露老祖看著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著万年冰川的倒影。“我很好奇,你为何不去找佛门那位?”
李慕寒把九把剑收回丹田。“不知道他在哪里。”
凝露老祖將一缕水之法则凝聚在指尖,看著那滴蓝色的水珠。“你即使找到他,也打不过他。佛门那位领悟的是轮迴法则,法则榜排名比毁灭法则还靠前。”
李慕寒毫不犹豫地答道:“那就以后再打。”
凝露老祖走了,她的背影融入冰川之中,冰面上的冰花在她走后一朵朵地融化了,连痕跡都没有留下。李慕寒站在冰川上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看著剑身上的光芒,化神初期,刚领悟法则之力不久,向化神后期巔峰的老牌强者挑战,输得心服口服,但他一点也不沮丧。
饕餮从山脚下飞上来,李慕寒跳上饕餮的背。往南边飞去,饕餮飞得很慢,暮色已经从东边漫上来了,把整片冰原染成了淡紫色。殷沙丽会不会已经做好了饭,娘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去喝粥。饕餮在他身下打了个哈欠,飞得更慢了。他也不催,苍羽剑宗、天门山、紫霄殿在暮色中安静地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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