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魏逆於贡院中奋笔疾书的同一时刻
宗人府的高墙之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寧王姜彰坐在上首,手里捏著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抄本,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姜鈺坐在下首,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茶碗盖子,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王承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垂手低头。
见来人是王承这个皇帝贴身人
寧王连忙起身,姜鈺也站了起来,父子俩齐齐迎上去。
“王公公。”寧王拱了拱手,“这么热的天,怎么亲自来了?
有什么话,著人传一声便是。”
王承站在门槛內,没有接话,也没有还礼。
“寧王爷。”王承终於开口,声音不尖不哑,平平淡淡,“陛下口諭。”
寧王脸色一变,撩袍便跪。
姜鈺慢了半拍,也跟著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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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站在父子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说:叔叔近日在宗人府中,身子可还康健?”
这话问得客气,寧王却听得背脊发凉。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砖面,声音发紧
“臣……臣身子尚可,劳陛下掛念。”
王承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又说了:叔叔既然身子康健,就该好好將养。
宗人府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
清静的地方,就適合养病。”
口諭像平时的慰问可寧王听出来了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折腾,不要闹事。
“臣……遵旨。”寧王闷闷地回了一句。
王承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陛下还说:前几日叔叔递上来的那道自辩摺子,朕看过了。
摺子写得倒是详尽,只是有些地方,朕觉得……不太妥当。”
寧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递上去的那道自辩摺子,是按照沈端的指点写的,里头攀咬了陕西巡抚李元禎。
这道摺子递上去之后,朝堂上就炸了锅
冯衍当朝驳斥,沈端据理力爭,两党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当时没有表態,摺子也被留中不发
寧王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皇帝不但看了,而且还记得。
“陛下说......”王承的声音不疾不徐,“甘肃三州的事,该是谁的责,就是谁的责。
攀扯別人,不能替自己开脱。
叔叔若是觉得自己有委屈,尽可以明说
若是没有委屈,就不必在摺子里写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
寧王的额头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王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才上前扶起寧王,语气又变回卑微
“寧王爷,可以起来了。陛下口諭已尽,奴婢可不敢受。”
“公公不必如此。”寧王訕訕一笑,擦了擦汗。
“寧王爷,奴婢私下跟王爷说,天家骨肉,打断骨头连著筋。
王爷是陛下的亲叔叔,陛下心里头,终究是念著这份亲情的。”
寧王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松。
可王承紧接著又补了一句:“但亲情归亲情,国法归国法。
甘肃三州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陛下给王爷时间,王爷也要体谅陛下的难处。”
说完,王承退后一步,將那张纸收回袖中整了整衣冠,恢復了方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陛下口諭,就这些。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两个小太监跟著他,一左一右,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带上,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呸!”见人真走了,姜鈺朝门口狠狠啐了一口。
“一个老阉狗,也敢在爷面前摆架子!”
他骂完,转过身看向寧王,嘴一张就要说什么。
“啪!”寧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巴掌甩在姜鈺脸上,又快又狠。
姜鈺捂著脸,整个人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眼睛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父王?!你打我做什么?”
寧王没有回答。
“啪!”
第二巴掌,落在同一侧脸上,比第一下更重。
姜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踉蹌著退了两步
手还捂著脸,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
“父王!!”
“啪!”
第三巴掌。
寧王的眼眶已经红了,手在发抖,可他还是打了下去,力道不减。
姜鈺这回没有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脸上的指印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不过,他终於反应过来,在第四下时,一把抓住寧王再次扬起的手腕,死死攥住。
“父王!你疯了吗?!儿子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打儿子?!”
寧王被他攥著手腕,挣了两下没挣脱,喘著粗气,看著姜鈺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
“你还问为什么?!”寧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的儿啊,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姜鈺梗著脖子,眼眶通红
“不过就是在街上说了几句话!就几句话!
那傢伙就敢当著满街的人辱骂咱们父子,儿子难道连嘴都不能还吗?!”
“还嘴?”寧王冷笑一声,“你那是还嘴吗?你那是往火坑里跳!”他甩开姜鈺的手。
“你以为你是在跟一个魏家子吵架?你以为你是在维护自己的顏面?”
“鈺儿,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得很!!不过一低贱子弟罢了!!
这样子的傢伙在西安府不过是我一取乐虐杀的乐子物罢了!”
说完,姜鈺见自己父王一言不发,气势又弱了三分。
“父王……”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陛下不是没有罚我们吗?”
“那老阉狗带来的话,也不过是几句训诫罢了!又不会少块肉!”
寧王听见这话,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
“不会少块肉?”寧王不可置信。
“鈺儿,你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吗?”
姜鈺摇了摇头。
寧王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声音低沉。
“你在街上跟魏逆生吵架那天,满街都是从应天府来参加乡试的学子。
你以为他们只是看热闹?”
寧王说完直接將一开始看的抄本甩出
“第二天,就有御史上摺子弹劾寧王『纵子行凶、仗势欺人』。
第三天,又有人弹劾寧王『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到今天为止,弹劾我们父子的摺子已经堆了半尺高了!!”
寧王说到这里,无奈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冯衍抓住了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
『寧王弃地在前,纵子在后,其心可诛。』
沈端想替我们说话,可他拿什么说?
你在大街上亲口说的那些话,他想替你圆都圆不回来。”
“可我说有错吗?!!”姜鈺冷哼一声
“我们本就是天家贵胄!”
“父王你是仁宗皇帝的儿子,陛下的亲叔叔!我是他堂弟!!”
“天家贵胄!?”寧王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
“鈺儿,你以为『天家贵胄』这四个字是护身符?”
“前汉景帝杀刘濞,杀刘戊,哪一个不是『天家贵胄』?
“武帝杀刘安,杀刘屈氂,杀刘旦,哪一个不是『天家贵胄』?
就近前唐太宗皇帝杀李建成、李元吉,那更是亲兄弟!”
听见这话,姜鈺冷脸一甩,哼道
“我大周没有先例!!不与前朝论!!”
“父王,自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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