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

    《孝经》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
    ——
    魏逆生没有看姜鈺,而是將牌位碎片小心地放在供桌上。
    转身,目视姜鈺,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姜鈺见魏逆生拔剑,先是一怔,隨即大笑。
    “你魏逆生一个寒门举子,父母不要你,族人厌弃你,你拿什么跟本世子斗?
    “拿这柄破剑?嚇谁?你来试试?!”
    姜鈺说著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挺起胸膛,直视著魏逆生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剑。
    “魏家子,魏逆生!”姜鈺笑得越发肆意
    “本世子告诉你,我乃大周宗室!!
    我父仁宗亲子,我乃先帝亲封的郡王,天潢贵胄。”
    “动我者,族之!!!”
    姜鈺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在西安府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那些贱民后面哪一个不是红著眼睛拿刀对著他?
    可最后,跪下来求饶的,从来不是他姜鈺。
    这事,他见多了。
    赵元朗等普通人已经嚇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
    “魏……魏解元,快把剑放下!
    这是寧王世子,伤不得啊!”
    魏逆生没有动,握著剑,看著姜鈺那张囂张的脸,看著碎裂的牌位。
    他忽然想起魏安第一次教他写字的晚上
    偏院下,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人”字。
    “小公子,『人』字最好写,一撇一捺。
    可也最难写,因为这一撇一捺,要互相撑著,才站得稳。
    你以后长大了,要做一个站得稳的人。”
    魏安一辈子没站稳过。
    他跪著求人,跪著討奶。
    他跪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魏逆生能够站著。
    可到头来,连死了,牌位都被人踩碎了。
    魏逆生的眼神渐凶,抬起头,看向姜鈺。
    姜鈺被这目光一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脚底升起。
    “姜鈺,可知伍子胥?”魏逆生开口。
    姜鈺眉头一皱,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杀,他逃亡吴国,十六年后,率吴军攻破郢都。
    那时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挖开他的坟墓,鞭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
    “有人问伍子胥:『平王已死,你为何还要鞭他的尸?』
    伍子胥说:『君臣之义,吾知之矣。
    然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死者虽逝,恨不能已。』”
    魏逆生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公羊传》有云:『父不受诛,子復仇,可也。』
    父兄无罪被杀,为人子者,可以復仇。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提纲常吗?”
    魏逆生上前一步,剑锋直指姜鈺胸口。
    “如今这就是圣贤定的道理,天地容的纲常!”
    姜鈺下意识想退,可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咬了咬牙,硬撑著没有动。
    他不能退,他是寧王世子,在这些贱民面前,不能露出半点怯意。
    “魏逆生!”姜鈺声音有些发紧
    “伍子胥是臣子对暴君,你是要对宗室动手?
    你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道理?”魏逆生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好,我与你论道理。”
    “伍子胥鞭的是杀父之仇。
    魏安於我,不是父亲,胜似父亲,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你今日踩碎他的牌位,与踩碎我父祖的尸骨何异?”
    说著又上前一步,剑尖离姜鈺胸口不足一尺。
    “《礼记·檀弓》有云:『师与父,无服之亲也。』
    无服之亲,恩同骨肉。骨肉受辱,岂能不报?”
    再上前一步,剑尖抵住了姜鈺的衣襟。
    姜鈺,你方才说,你是宗室,动你者族之。”
    “好,你且听清楚了....”
    魏逆生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金石相击
    “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
    姜鈺终於退了。
    这一退,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见过太多人拿刀对著他,可那些人眼里有犹豫,有恐惧,有求饶,有算计。
    可魏逆生眼里什么都没有。
    自己父亲那一句【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
    言犹在耳!!
    “你……你不敢。”姜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连他自己都没听出来。
    “魏逆生,你想想你的前程,想想你的解元
    你杀我,你必死,冯衍也救不了你.......”
    魏逆生又上前一步。
    姜鈺再退,后背撞上了灵堂的门柱,无处可退了。
    魏逆生站在他面前,剑锋抵著他的胸口
    隔著衣衫,姜鈺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铁器传来的寒意。
    “我的前程?”
    魏逆生冷笑,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青筋暴起。
    “我的前程你不是踩碎了吗?”
    “魏逆生,魏逆生,我....我是寧世子!”
    “我姓姜,国姓!!”
    “我无惧!!!”
    这三字,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出来的,带著委屈,十年的感激,十年的相依为命。
    你本就不该把我逼得一无所有
    世上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只有世事无常……
    剑锋刺入。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乾净利落
    像魏安教他写字时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绝无含糊。
    姜鈺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低下头,看著胸口那柄没入半尺的长剑,又抬起头
    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魏逆生竟然真的敢动手。
    血顺著剑身涌出来,染红了魏逆生的手,一滴滴落在地上。
    姜鈺的身体慢慢滑下去,靠著门框坐倒在地,眼睛还睁著,瞳孔却已经散了。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元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学子,亦是如此。
    魏逆生站在原地,手还握著剑柄,没有拔出来。
    他低头看著姜鈺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鬆开了手,转过身,走回供桌前
    拿起那些碎裂的牌位,一片一片地拼著
    像是这个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做。
    “崔福。”魏逆生声音平静得可怕。
    “公……公子……”
    “拿木胶来。”
    崔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著魏逆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连滚带爬地去了,回来时手里捧著一罐木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魏逆生接过木胶,一片一片地將牌位粘回去。
    动作很稳,稳得像是在写一幅字,像是在完成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
    灵堂外,秋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躲在奔跑学子人群中的沈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踉踉蹌蹌地跑出了魏府大门。
    跑出去的时候,嘴里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
    “他杀了世子……他杀了寧王世子……”
    ——
    左手握拳,右手持剑!行魏公之理,做烈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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