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八月二十七,天阴。
今日朝会还未开始,文武百官已经齐集太和殿前。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今日併案会审,寧王和那魏家子一同上殿。”
“弃地之罪,杀人之罪,两桩案子搁在一起审,这是要……”
“嘘,慎言。”
“听说冯公今日告病,不来早朝了。”
“告病?这个时候告病?他弟子就要上殿受审,他不来?”
“来了又如何?”
“倒也是……只是可惜了那孩子,年纪轻轻,才十三岁……”
“可惜什么?杀的是宗室!寧王世子!那是闹著玩的?”
没有人再接话。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太和殿大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分班站定,按品级排列。
紫袍面向皇帝,緋袍侧立听候,青衫绿袍站在最后,同样面向皇帝
文武百官从殿內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
不过,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殿中央空出一大块地方。
周景帝坐在御座之上,冕旒垂珠。
王承站在御座之侧,手里捧著一卷黄綾,垂著眼,面无表情。
“陛下有旨,带寧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声音一道一道传下去,从殿內传到殿外
从殿外传到丹墀下,从丹墀下传到宫门口。
“带寧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带寧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回声在空旷的宫闕间迴荡,久久不散。
先被带进来的是寧王。
王服依旧,但却瘦了很多,头髮花白了大半用一根竹簪別著。
站在最前面的沈端看了一眼,暗嘆道
“不过短短二十余日,寧王既心神哀衰至此。”
寧王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殿来。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寧王不看他们,只是往前走,一直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周景帝坐在御座上,看著自己的叔叔,没有说话。
殿內很安静。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魏逆生。
当然,这是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今科解元。
他们听说过他的名字
魏家弃子,冯公弟子,烈子,神童,杀人犯。
各种各样的名头,好的坏的
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可当他们真正看见这个人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
身上没有镣銬,没有枷锁,甚至没有绳索。
走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
不像个囚徒,倒像个赴宴的读书人。
魏逆生走到殿中央於寧王身侧站定。
他没有看寧王,寧王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並肩。
一个佝僂,一个挺拔。
殿內嗡嗡声又起。
“这就是那魏家子?倒是生得好模样。”
“生得好有什么用?杀人的时候可没见他手软。”
“十三岁的解元,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
“可惜了,可惜了……”
魏逆生听见了那些声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面不改色。
王承看了一眼周景帝,见皇帝微微点头,
便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綾,朗声道:
“景和十年八月二十七,寧王姜彰弃地失土一罪
与应天府解元魏逆生杀寧王世子姜鈺一案,併案会审。
著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共同议罪。
陛下亲观,以决公允。”
王承念完,退后一步,將黄綾收好。
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寧王。”周景帝终於开口了。
寧王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著御座上的皇帝。
“臣在。”
“甘肃三州之失,你可知罪?”
寧王沉默了片刻。
“臣知罪。”
“何罪?”
寧王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周景帝也不催,只是坐在御座上,静静等著。
终於,寧王开口了。
“不战而逃,弃地数百里
致凉、甘、肃三州沦陷
军民死伤无数……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周景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说得轻巧。”
寧王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景帝的目光从寧王身上移开,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
“学生在。”魏逆生跪下,声音平稳。
“你杀寧王世子姜鈺,可知罪?”
“学生知罪。”
“何罪?”
“学生杀人,罪在当死。
然学生有一言,敢请陛下垂听。”
“说。”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坦荡。
“学生杀人,是事实。学生认罪,无话可说。
但世子毁人灵位,辱人先祖,亦非无罪。
学生只求陛下明鑑。
不以一罪掩他罪,不以一人之死断一家之冤。”
“此子好一张利口,真是魏文端之孙吗?”殿內嗡嗡声又起。
“静宣!!!”这时殿中侍御史大声呵斥议论。
殿內立刻安静下来。
周景帝看著魏逆生,又看看寧王,缓缓开口。
“寧王弃地之罪,魏逆生杀人之罪,今日一併议之。”
“三法司何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出班,躬身道:“臣在。”
“寧王弃地一案,可有定论?”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等查得,寧王於去年项党人攻陷甘肃三州时,不战而逃
从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汉中府,弃地五百余里。
凉、甘、肃三州军民死伤者数以万计,粮草輜重尽数落入敌手。
此乃臣等会审之结论,请陛下御览。”
王承接过奏摺,呈给周景帝。
周景帝没有看,只是將奏摺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寧王身上。
“寧王,你可有话说?”
“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周景帝皱了皱眉。
甚至於连沈端都愣了。
寧王不应该这么平静的啊!
“寧王,你弃地五百里,丧师数万人,你告诉朕,你无话可说?”
“是。”
寧王无心至此,他现在只想要確定一件事。
果不其然,周景帝见寧王这个態度便不再多问。
“魏逆生一案,三法司如何结论?”
刑部尚书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摺。
“回陛下,魏逆生杀人一案,臣等查得
寧王世子姜鈺確有毁人灵位,以足践之之举,赵元朗等五人口供皆同。
魏逆生义祖父魏安,原为魏府僕从,魏文端公在世时已焚契放良,官府有档。
魏逆生幼年丧母,为生父所弃,魏安抚养十二年,恩同祖父。
灵位被毁,一时激愤,拔剑杀人。”
说著,刑部尚书看了一眼魏逆生,又看了一眼周景帝。
“臣等以为,魏逆生杀人,罪在当死。
然姜鈺毁人灵位在先,辱人先祖在后,亦有不当。
且魏逆生年方十三,年幼气盛,情有可原。
臣等不敢擅断,请陛下圣裁。”
周景帝接过奏摺,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
“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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