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微微晃动,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魏逆生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覆盖了。
手很大。
掌心微湿,带汗的!!
魏逆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於是慢慢转过头,目光从福娘身上移开
落在坐在他另一边的张载脸上。
张载正闭著眼睛,仰著头,靠在车壁上,一脸安详。
右手严严实实地盖在魏逆生的左手背上
五指张开,像一只趴在礁石上的海星。
“子厚兄。”魏逆生开口,带著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平静。
张载没有反应,依旧闭著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在打盹。
“张载。”魏逆生又叫了一声,这回语气重了些。
张载终於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著魏逆生,眨了眨眼睛。
“嗯?魏兄?怎么了?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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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逆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盖住的左手
又抬头,看著张载,目光意味深长。
张载顺著他的目光看下去,看见了自己的手
看见了那只手正严严实实地盖在魏逆生的手背上。
张载的表情也是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尷尬。
“子厚兄这是?”
张载訕訕地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咧嘴一笑
“其实,我见魏兄紧张,冯姑娘既然如此.....”
“所以?”
“兄与弟同往!”
“......”
“嘿嘿,其实我自己也有一点点紧张。”
“哦~”
没有责备,没有呵斥,没有“你怎么不早说”
更没有“你紧张你摸我手做什么”。
就是一个简简单单,不带任何情绪的“哦”。
马车继续往前走。
崔福在外面喊了一声:“公子,前面人多,得绕一下路,可能慢些。”
“知道了。”魏逆生应了一声。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路面不平,车身晃了一下。
“公子,到了。”崔福掀开车帘。
魏逆生刚站起身来,张载则是第一个跳下车。
结果双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驾”。
马车动了。
枣红马迈开步子,拉著车,沿著长街缓缓驶去。
崔福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手里攥著韁绳
嘴里吆喝著什么,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了。
张载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魏兄!”他喊了一声。
“魏兄,我还没有上车啊!”
“我还没有上车啊!”
张载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福娘在魏逆生身边,终於忍不住了
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子厚兄,走过来。”魏逆生探头说道
“几步路的事。”
张载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又看了看魏逆生马车的位置,大概七八丈的距离,確实没几步。
不过,这一闹,两人確確实实没有这么紧张了。
........
东华门,礼部省考放榜石壁前。
“魏兄,你说今日放榜,咱们能在第几行?”
“第几行都行。”魏逆生说
“只要在榜上。”
“你倒是想得开。”张载笑道。
“想不开也没用。
考都考完了,榜是考官定的,不是咱们能改的。
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到了地方自己看。”
“话是这么说……”张载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我还是紧张。”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我也紧张。”
张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回笑得更真了一些。
“呵呵,魏兄,你这人。
你说你也紧张,可我真看不出你紧张在哪里。”
“装惯了。”魏逆生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载:“......”
很快三人在石壁的街口停下来,再往前就挤不动了。
人太多了。
整条街被人群塞得满满当当,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叫喊声,议论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崔福也是很懂规矩,前些日子就叫了一些以前熟悉的閒汉在此备著。
所以,他大手一招,两旁的閒汉应声而上
“让一让!让一让!”
崔福走在最前面开道,用胳膊肘左推右挡
带人硬是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窄缝。
魏逆生跟在他后面,福娘拉著魏逆生的袖子。
张载跟在最后面,护著头上的发冠,生怕被人挤歪了。
“魏兄!魏兄!你慢点!我的冠!”张载在后面喊。
好不容易挤到了榜前,魏逆生抬起头
目光从礼部贡院的省榜上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榜很大,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阳光照在黄纸上,墨跡反著光,有些刺眼。
只好眯著眼睛,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魏逆生目光没有停。
福娘拉著他的袖子,仰著头,使劲踮著脚尖
可她个子矮,怎么也看不到榜上的字。
於是拉了拉魏逆生的袖子
“魏逆生!中了没有?中了没有?”
魏逆生没有回答。
福娘更急了,使劲拽他的袖子
“你倒是说话呀!中了没有?”
“中了!!!!”
这一声“中了”不是魏逆生说的。
是张载。
魏逆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旁一声炸雷般的喊叫,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转过头,只见张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榜前
站在他右边两步远的地方,脸色涨得通红
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是红的。
张载一把扯下头上的发冠。
白玉冠被他攥在手里,头髮散落下来,披在肩上,狼狈得很,可他浑然不觉。
伸手指著榜上的第十八行,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中了!我中了!第十八名!”
“张载,字子厚,西安府人,治《周易》....”
那是我!那是我张子厚!!!”
张载喊得嗓子都破了音,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张载谁也没看,就盯著榜上自己的名字
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张载,字子厚,西安府人,治《周易》】
念完,他又喊了一声:“我中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魏逆生,眼眶红红
举起手里那个白玉冠,晃了晃,像是举著一面得胜的旗帜。
“魏兄!你看见没有?第十八名!
我不是来京都混日子的!
我自己考上的!我自己!”
魏逆生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张载说过的那句话
【我离家那一刻,就知道我属於京都】
一个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然后用尽全力地跳过去。
买宅子,花光所有的钱,不给自己留退路
不是因为他篤定自己能中,是因为他不敢不中。
不中,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见了。”魏逆生说,“第十八名。”
“魏兄。”张载声音哑了。
“嗯。”
“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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