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大周人爱花,是刻在骨子里的。
    每年四月,省试春闈放榜之后,殿试之前,恰逢花朝节。
    这一节日,本是春日百花生日
    可放在京都,便成了比过年还热闹的盛事。
    没有赐宴的预科进士们
    中了的等著殿试,没中的等著下一科,横竖都是等,不如赏花。
    於是满城举子换下青衫,穿上春服,三三两两
    携酒提壶,出城入山,临水看花。
    街头巷尾,处处可见簪花的少年郎、执扇掩笑的女子
    笑声盈盈,衣香鬢影,將四月天搅得春意盎然。
    .......
    与此同时,西安门外魏府小院里,倒是安静。
    院中枣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翠绿翠绿的。
    隔壁张载那棵刚栽的,还没筷子高的桃树
    居然也颤巍巍地开了两朵
    惹得张载每天早晨都要蹲在跟前看上半天。
    魏逆生今天没有温书。
    冯衍说了,“该放鬆的时候也要放鬆”
    他便理直气壮地放鬆了。
    穿著春服,头髮半束半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
    这时,曲娘从屋里端出一碗酸梅汤,放在石桌上,笑著问了一句
    “公子,冯娘子今日怎么还没来?往日这个时候早到了。”
    魏逆生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可能在打扮吧。”
    福娘今日要去赴一个牡丹花会。
    京都的名门闺秀们每年花朝节都要办这样的聚会
    选一处好园子,摆上几席茶点
    姐妹们聚在一起赏花、投壶、吟诗、作画
    比的是才情,也是排场。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魏逆生放下酸梅汤,抬起头。
    福娘漫步而入。
    她今日梳了一个高高的髮髻。
    不是平日里分双螺髻,是將头髮全部拢上去,盘成一个挺拔的髻
    用一根金丝嵌珠的簪子固定住
    髻上插著几朵顏色由浅入深的牡丹绢花
    花心处缀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髮髻的根部,缠著几条金色的彩带,从发间垂下来,垂到耳畔。
    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著折枝牡丹,针脚细密,花色鲜艷。
    下面是条月白色的百迭裙,裙摆处绣了一圈缠枝纹。
    一时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落在她的髮髻上、肩上、裙摆上,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花。
    “魏逆生,好看吗?”福娘用手摸了摸髮髻
    “梳了好久……僵著脖子都酸了。”
    “髮髻梳得好。”魏逆生点了点头。
    “可这儿.....”他指了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没拢住。”
    “真的吗?!”福娘伸手摸了摸。
    果然有一小缕头髮从髮髻里跑了出来,翘在耳畔。
    “后面看不见,簪子又重,这……”
    说著福娘从腰上带著的挎包中取出一柄龙纹玉梳。
    “曲娘,你过来帮我弄一下。”
    “冯娘子,奴婢刚刚弄了酸梅汤,手粘。”
    “我来吧!”魏逆生走上前,接过玉梳走回枣树下,拍了拍面前的石凳。
    “坐。”
    福娘看著他手里的玉梳,抿著嘴
    背对著他,乖乖地在面前的石凳上坐下。
    魏逆生將玉梳握在手里,先將她发间那根金丝嵌珠的簪子轻轻拔出来,放在一旁。
    髮髻鬆了一下,几缕头髮就散落了下来。
    魏逆生也不急拈起那缕跑出来的碎发
    用梳子轻轻地,慢慢地梳笼进去。
    动作很轻,很慢。
    一梳一笼,不敢有丝毫马虎。
    福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好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小绣品来消遣。
    过好一会后。
    “好了。”魏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了?”福娘伸手摸了摸髮髻。
    果不其然,几缕碎发已经乖乖地拢进去了,服服帖帖的,一丝不乱。
    “没想到,你还会梳头。”
    “不会。”魏逆生说,“这是第一次。”
    福娘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他。
    魏逆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那你怎么梳得这么好?”
    “只是梳笼流发,不是作髻,不难。”
    “这样子吗.....”福娘恍然地点了点头。
    这时曲娘也端了一碗酸梅汤给福娘,然后看著两人,笑了笑。
    “倒是像新婚夫妻。”
    听见这话,福娘才反应过来两人的靠得有一点近了
    於是脸一红,飞快地转过头去,低头假装要绣花。
    “你……你坐过去。”她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別靠这么近。”
    魏逆生笑了一下,坐回了原来的石凳上,隔著石桌看著她。
    福娘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绣著什么,绣得很慢。
    慢到魏逆生怀疑她根本没有在绣,只是在做样子。
    “福娘。”他开口了。
    “嗯?”福娘没有抬头。
    “我也会画眉。”
    福娘手顿了一下,终於抬起头来,看著他。
    表情將信將疑,像是相信又不敢信,不信又怕是真的错过了什么。
    於是歪著脑袋,认真地看了魏逆生一眼。
    “你真的会画?
    等下我可要去其他姐姐府中参加牡丹花会的。
    你要是画歪了,我拿什么见人?”
    魏逆生被她这副认真又怀疑的模样逗笑了
    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著她的眼睛。
    “当然会。你信不信?”
    福娘迟疑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於点了头。
    “那你先描出来给我看看。”
    她从包中取出一支没用过的细笔
    又从袖中摸出一块没用过的眉黛,一起递给他
    “你画在纸上,我看看样子。
    要是不好看,我就让曲娘画。”
    魏逆生接过笔和眉黛,在她面前铺开一张素笺,就著阳光,慢慢地在纸上描画起来。
    福娘探过头来看,看了几眼,忍不住说
    “你画的是眉毛吗?怎么弯弯曲曲的?”
    “这叫远山眉。”魏逆生头也不抬地说
    “细长而弯,如远山含黛。”
    “汉代卓文君画的便是这种眉。”
    福娘“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觉得確实好看,便不再问
    低下头,重新拿起绣绷,绣了两针,又放下了。
    然后也拿起魏逆生搁在一旁的那支笔
    蘸了蘸墨,在素笺的空白处试著描画起来。
    她画的不是眉,是花,牡丹的花样
    是她今日要去赴的那个花会上想绣的新样子。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描了擦,擦了描,反反覆覆,总是不满意。
    可她不急,反而觉得有趣,眉眼间漾著一种少见的专注。
    “耽误了绣功夫呢。”福娘小声说了一句
    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懊恼,倒像是找到了什么更好玩的事。
    魏逆生抬起头,看著她伏在矮几上描花的模样,也是笑了笑。
    “魏逆生。”她叫他。
    “嗯?”
    “鸳鸯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鸳鸯眉,观花会,艷丽百花。
    “字会。可鸳鸯眉,我可不会画哦!”魏逆生如实说道。
    毕竟这种带著眉间妆的魏逆生是真不会。
    “哦~”福娘抿著嘴,然后转念一想,又侧过脑袋。
    “你不是会写词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
    “给我写一首,不然等下去別人府中
    她们谈词说花,我插不上话
    又只能在那里吃东西。”
    “词吗?”魏逆生一愣。
    “嗯嗯。”
    是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福娘,不是在冯府,是在书堂。
    小小的一团,穿著白绒绒的衣裳,也是在找词集。
    “行不行?”
    “好。”
    魏逆生站起身来,朝书房而去,走到窗下的书桌前。
    福娘跟在他身后,绣绷还攥在手里,针线垂下来,一盪一盪。
    书桌上铺著一张素白的宣纸,砚台里还有早上新研的墨。
    魏逆生拿起笔,蘸饱浓墨,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抿了抿,然后悬在纸上,停了一瞬。
    “怎么不动笔啊?”福娘眨了眨眼睛。
    “现在就动。”
    魏逆生落笔。
    一笔一划,把这首【南歌子】的闋词写给此刻的福娘。
    .......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
    等閒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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