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观羞,吾何以与魏子同科哉?

    《謁刘裕陵》
    金陵王气黯然收,铁马冰河四十秋。
    若使寄奴今尚在,何须北望十六州?
    .......
    搁笔之声极轻,而满座却为之寂然。
    周景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纸笺上四句诗,久久没有移开。
    从第一句看到第四句,又从第四句看回第一句,反反覆覆,像是不捨得读完。
    “金陵王气黯然收。”他的唇齿间轻碾。
    金陵就是南京。
    南京是大周首都,王气所钟。
    可一个“黯然收”三字,道尽了南北朝南渡之后的颓唐
    石头城上的天子旌旗,早已不是当年的顏色。
    “铁马冰河四十秋。”周景帝念到这一句时,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四十秋,周太祖当年渡江,恰好是將近四十年定天下。
    铁马冰河,是北地的寒风,是边关的战鼓,是无数將士埋骨的白骨。
    这个少年,他把一整个时代的隱痛写进了七个字里。
    “若使寄奴今尚在。”周景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寄奴,刘裕的小名。
    一个“若使”,道尽了多少遗憾。
    “何须北望十六州。”最后一句念完,周景帝闭上了眼睛。
    燕云十六州。
    当年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周太祖哭泣咒骂。
    何须北望?
    若刘裕还在,若当世有刘裕那样的英雄,十六州何至於北望?
    他想起太祖。
    想起太祖当年从北方起兵,一路南下,渡江克建康,再北上战契丹,定鼎天下。
    想起太祖在刘裕陵前驻马,下拜,说“寄奴可称吾耳”。
    百年之后,一个少年坐在刘裕陵前的琼林宴上,写出了“何须北望十六州”。
    这个少年,他是在替太祖发问,也是在替那一代人发问。
    周景帝睁开眼,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少年站在案前,緋袍如火,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峻而温和。
    王承站在御座旁边,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要知道周景帝好词赋,他王承以前还是潜府之臣时,没有少替还是太子的周景帝收集诗词赋。
    所以什么样的诗文没见过?
    前朝的名家,当朝的才子,太子时期的皇帝自己写的那些词赋,他都读过,都记过。
    可这四句……
    “金陵王气黯然收”说的是偏安。
    “铁马冰河四十秋”说的是苦难。
    “若使寄奴今尚在”说的是渴望。
    “何须北望十六州”说的是不甘。
    四句诗,四种情绪,层层递进,如刀斧凿心。
    王承侧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周景帝。
    皇帝的脸上满是兴奋,如观诗得景一般。
    “何须北望十六州……”王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目光微微一凝。
    十六州,当年太祖时期君臣的心病。
    这个少年,他竟敢在琼林宴上写出来。
    而且写得这样好,这样大胆,这样让人想哭。
    王承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脸。
    这首诗,今夜之后,会传遍京都。
    ........
    敞轩里还是一片寂静。
    “无可比之,无能比之……”刘子瑾站在人群中,张著嘴,手里还攥著那只空酒杯,忘了放下。
    “闻此诗之诞,又何其之幸。”王宽站在他旁边,看著魏逆生的背影。
    张载看著那句“若使寄奴今尚在”
    想起魏逆生从魏家偏院走出来
    想起他杀姜鈺、下大狱、上太和殿受审,想起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寄奴寒人起家,魏子亦是逆袭。
    他是把自己比作寄奴,还是把陛下比作寄奴?
    张载不知道,但他知道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东西,和当年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是一样的。
    陆文昭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
    今日他更確定了,这个人不只是一个状元,他是这个时代的剑。
    “魏子之才,只得仰望,不可同肩也!”沈伊站在角落里,嘆了口气。
    谢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还摆著他写的那首《鷓鴣天》。
    词牌选得雅致,辞藻富丽,对仗工整,同时眉间还粘著魏逆生甩出的墨点。
    他原本很满意,觉得今日这一局,他至少不输。
    可魏逆生那四句诗落纸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辞藻,不是输在对仗,是输在胸襟。
    他的词写的是“来日长缨定海清”,是一腔抱负。
    而魏逆生的诗写的是“何须北望十六州”,是一个时代的不甘。
    抱负是自己的,不甘是天下人的。
    若以刘欲为题,高下立判。
    王堪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写的五古,“驱马过陵闕,松柏自森森”
    很真,很诚。
    可写诗是要有骨头的,他的诗有骨头
    可魏逆生的诗,有刀。
    “观羞,观羞,吾何以与魏子同科哉?”
    .........
    “好!!”周景帝终於开口
    每说一个“好”字就敲打一下桌子,连道三声“好”!
    “好一首《謁刘裕陵》。”
    周景帝起身,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
    “臣在。”
    “你方才说,这诗是观刘裕陵有感。
    朕问你,刘裕若有知,闻此诗,当如何?”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不躲不闪。
    “刘宋武若闻此诗,当浮一大白。”
    周景帝愣了一下,大笑。
    笑声在敞轩里迴荡,震得樑上的宫灯都微微摇晃。
    一方玉笏板,一首四句诗,够了。
    “今科进士。”周景帝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扫过眾人
    “朕很满意。”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可那分量,重了十倍。
    “尤其是状元。”
    敞轩里,一百多人同时跪下,高呼谢恩。
    而周景帝则从王承手中接过那方早已备好的玉笏板。
    笏板不长,一尺二寸,温润洁白。
    周景帝站起身来,踏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魏逆生面前。
    “今日,它是你的了。”
    魏逆生抬起头,看著那方玉笏板,没有立刻接,而是微微退后半步,弯腰低头。
    “臣,魏逆生,叩谢陛下天恩。
    臣资质愚钝,恐负陛下厚望。”
    “你负不负,朕说了算。”周景帝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拿著。”
    魏逆生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玉笏板。
    周景帝退回御座,坐下,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魏逆生。
    “来日入朝,带著它。”
    “臣遵旨。”
    琼林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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