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清流者,护国,善愤!

    翰林院。
    王堪独坐案前,心生烦绪,观书不入。
    “怪,甚怪!”王堪蹙眉微嘆。
    魏逆生今天,大异於常。
    可究竟何处不对,王堪自己也说不分明。
    於是靠在椅子上,闭目凝神,將今日之事从头梳理了一遍。
    卯时,魏逆生至值房,隨后去寻掌院,去了许久。
    归来后,闭户终日,午膳未用,门扉紧闔,谁也不见。
    看著很正常,可要知道,在王堪印象之中......
    魏逆生,入翰林院三年,同僚皆呼其为“魏准点”。
    及卯则至,闻钟则食,鼓响即归,雷打不动。
    甚至於院中不少老编修,都经常相互戏言
    “魏修撰腹中,藏日晷一座,较漏刻尤准。”
    午膳钟声未鸣,其笔已搁
    下值鼓音方起,其人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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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不早至,从不晚归,从无例外。
    可今天,“魏准点”,不准了。
    王堪愈想愈觉有异,愈想愈觉脊背生寒。
    於是果断起身,在值房中来来回回踱步。
    “子安与我所言者,乃修书之事......
    然修书之事,何须寻掌院?”
    他王堪也是修实录的,可他从不找掌院。
    因为修书之事,寻掌院无益。
    掌院不理修书,掌院所理者,人也。
    如果这么来看的话......
    “此非修书之事,乃他事耳!!”
    等王堪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但,他还在犹豫。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瞎猜
    更不確定自己该不该去看。
    看什么?看魏逆生的案上有什么?
    可那是人家的值房,人家的案几,人家的东西。
    他去看,算什么?
    想归想,脚却不听使唤,已经迈出了值房门口。
    “算了!先观,明日再亲自与子安请罪!!”
    说完,王堪没有犹豫,瞬间迈出门。
    结果走出没两步,寒风一吹,又屁顛屁顛地跑回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
    廊下风冷,王堪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几步就走到了魏逆生值房门口。
    门没有锁,虚掩著。
    但蜡烛已灭,值房里很暗。
    於是王堪只好凭著记忆走到魏逆生的案前
    伸手摸到火摺子,吹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又吹了一下,著了。
    然后才將案上的蜡烛点燃,橘黄色的光晕在值房里慢慢扩散开,照亮了魏逆生的书案。
    案面上很乾净。
    桌面上是魏逆生正在纂修的《国朝食货志》的稿本。
    於是王堪將稿本拿起来,翻了翻,內容平平淡淡,就是食货志该有的样子
    仓场、税课、盐铁、漕运,分门別类,条目清晰。
    王堪將稿本放下,目光落在下面一本上。
    那是一本抄本,用素布包著封面,边角磨毛了,看得出翻过很多次。
    “抄本?子安还有抄本?”
    王堪疑惑地將抄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嗯,没错,是魏逆生的字跡,清峻工整,瘦金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抄录的是户部常平仓的奏报摘要
    景和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每年的收支、库存,写得清清楚楚。
    王堪看了一页,翻过去,又看了一页。
    还是平平淡淡,没有不对劲。
    毕竟魏逆生纂修《国朝食货志》时,也曾让他帮忙查过几处。
    “有数不证稿本,却弄抄本?难道子安还喜欢练字?”
    说著王堪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抄录的不是户部的奏报,是都察院御史巡仓录的节录。
    景和十一年,御史张懋
    景和十二年,御史李瀚
    景和十三年,御史赵鼎。
    三位御史,三位不同的人,三份不同的巡仓记录,却说了差不多的话
    【仓廒破旧,储粮霉变,数量不明】
    【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苏州府常平仓帐面存粮八万石,可用之粮不足五万石】
    王堪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甚至於將蜡灯拿起,提议照向书面。
    確认无误后,又將前后两页翻回来,对照著看。
    左边是户部的奏报,收入支出平衡,库存稳定,一切太平。
    右边是御史的记录,仓廒破旧,粮储霉变,帐实不符。
    同一个常平仓,同一载春秋,两本截然不同之帐。
    “啪!”
    抄本落回桌面。
    王堪持蜡灯之手,微微颤抖。
    他王堪不是刘崇彦,没有那般好性儿。
    翻看许久,终於看出了其中猫腻。
    “七万三千.....十二万......”
    王堪心中默算,数字如刀,刻入脑中。
    “相差四万七千石,近四成!”
    四成!!!!
    常平仓粮储,丰年敛糴,防谷贱而伤农
    歉岁发糶,济民飢而固本。
    此乃国朝养民之根基,社稷安危之所系!
    王堪猛然起身,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如刀,劈面灌入。
    “蛀虫。”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粮库生虫了,生虫了.....”
    不是米里生的虫,是人的肚子里生的虫!
    四成。四万七千石。凭空消失。
    不是霉变,不是鼠耗,不是天灾
    不是任何一个能写在公文上、盖上印信、呈报户部的理由。
    这是被人吞了。
    王堪双手撑住窗欞,吸著冷气。
    “四万七千石!”他霍然转身,声音拔高,怒极反笑
    “好大的胃口!好肥的肚肠!”
    说完,又抓起案上那本抄本,手指点在帐目之上,手背上青筋毕露。
    “四万七千石,便是堆在那里,也要堆成一座山!
    竟生生吃没了!谁吃的?
    嗯?谁吃了这四万七千石的民脂民膏?”
    王堪將抄本狠狠拍在案上,烛台震得一跳
    火苗骤长,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目中凛凛。
    “常平仓,常平仓,平的是谷价,济的是民命。
    如今倒好,仓里平的,是他们的腰包,济的,是他们肚里的油水!”
    “贪军田者斩!这是太祖的铁律!
    军田都贪不得,何况常平仓的救灾粮,保命粮!”
    王堪越说越怒,声音反而压低下去,字字如淬寒冰,句句似磨锋刃。
    “丰年敛糴?呵,敛进去的,是百姓的血汗,流出来的,是他们的黑钱!
    歉岁发糶?不等歉岁,粮已入了私仓、换了白银、进了这群硕鼠的五臟庙!”
    王堪盯著抄本,面露恶情
    “这些人,是將朝廷法度放在釜中烹炸,將百姓性命当作草芥践踏!
    以为帐上抹平了,便无人知晓么?
    以为盖了印、画了押,那四万七千石粮食便能生出翅膀,无声无息飞走了么?
    四成粮食,凭空消失,哈哈哈!
    四万七千石,这些粮食去了何处?
    入了谁的仓廩?卖了谁的银钱?塞进了谁的私囊?!”
    他一连数问,越说越激,胸脯起伏不止,猛然抬声道
    “我必上疏,必上疏!”
    话至此处,忽又缓了口气,盯著抄本
    “不对……子安。”王堪定了定神
    “子安既有抄录在手,必然也容不下此等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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