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沈端惊闻粮储疏,昔日鵪鶉今啄眼

    方祁从文渊阁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一离值阁,连忙出了宫。
    从文渊阁到沈端的府邸,不过两刻钟的路程,可这两刻钟比一整天都长。
    【內阁论,首辅定,皇帝决】
    他必须赶在內阁將票擬呈送御前之前
    把消息递到沈端手上,给沈端反应的时间。
    否则,他这个工部尚书就坐到头了!!
    ......
    沈府宅前,两尊石狮蹲踞,狮口微张。
    方祁到了门口,连名帖都未及递
    门房已认出他来,慌忙让开身子,躬身道:
    “方阁老?您……”
    “莫拦,莫拦!大祸,大祸也!”
    方祁一路小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三步並作两步往书房奔去。
    书房內,沈端正坐案后,手中拈著一管笔,面前摊著摺子。
    炭火烧得极旺,满室暖烘烘的。
    他只穿一件绸袍,外罩半旧的灰鼠皮马褂,头髮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著。
    这些年与冯衍相爭,当年那“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的模样早已褪尽,如今喜怒全不形於色。
    此刻听见推门声,也不过抬了抬眼皮
    见是方祁,復又低头去看摺子,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值完了?阁里今日有什么新鲜事?”
    方祁立在原地,额头汗尚未乾透,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將门轻轻掩上,走到沈端案前
    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出……出事了。”
    沈端闻声再抬起头,目光停在方祁脸上
    隨即搁下笔,接过誊抄,展卷而观。
    “《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
    念出题头,沈端眉峰微蹙,並不往下看,却抬目盯著方祁
    “谁上的?”
    “翰林院修撰魏逆生,编修王堪。
    走的是『翰林上书言事』的旧例
    今日自通政司直送內阁。”
    沈端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重新垂下眼帘,一行一行往下读。
    看得不快不慢,然而越往下看,面色愈沉。
    待读至末页便將誊抄本缓缓放回案上
    双手平摊,压在两侧,抬眸望著方祁,开了口。
    “方景文,你在內阁坐了整整一下午,就坐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方祁身子一颤,连忙躬身道:“大人,此事......”
    “別急著辩解。”沈端抬起一根手指,將他打断
    隨即自椅上站起身,负手侧头
    “我问你,这道疏是今日几时递到內阁的?”
    “午后。”
    “午后。”沈端將这两字重复了一遍,彻底转过身来,直视方祁
    “你从午后坐到天黑,就让它在你眼前过了票擬?
    你是工部尚书,內阁大学士,坐在值房里整整一下午,连一道疏都拦不住?”
    “大人,並非下官不曾拦。”
    方祁额上汗珠又沁了出来,抬手擦了擦鬢角,声音已有些发急
    “下官在阁中与宋岳,寇元掰扯了整整一下午,能说的话,全说了。”
    “呵。”沈端打断他,声调骤冷。
    “你说了这许多,怎么就不直截了当说那四个字?
    『留中不发』。
    你是內阁大学士,票擬之权也在你手中。
    你写下这四个字,这道疏便压在內阁,寸步难出。
    怎么,你这只握笔的手,一下午竟不听使唤了?”
    “宋岳將规矩抬出来了。”方祁张了张嘴,涩声道
    “他说这道疏走的是太宗皇帝所定『翰林上书言事』的旧例
    封套上打的是宋景的铜符。
    祖制在上,通政司在左,翰林院在右。
    他拿的是太宗皇帝的规矩往御前递,反问我拿什么去拦。
    寇元又在一旁帮腔,问我是不是觉得此事最好不要让陛下知晓……
    大人啊,这道疏每走一步,踩的都是规矩。
    下官若是强行票擬『留中不发』,便须写上理由
    可这疏中所列每一笔帐目,皆有卷可稽,下官拿什么理由去留中?”
    沈端听罢,沉默了。
    他真正忧心的,並非方祁拦不住。
    方祁能被他一手抬入內阁,其头脑有多好使,他比谁都清楚。
    能让方祁在內阁中被逼到这一步
    便说明对面的棋路,比方祁预想的要狠得多。
    故此,沈端並未立时责问
    而是重新拿起那份誊抄,又翻了一遍,缓缓开口道
    “这道疏,署名是魏逆生与王堪。
    王堪是宋景的弟子,宋景是通政司左参议,清流的人。
    魏逆生是冯衍的门生,冯党的人。
    翰林院的言事疏、清流通政司的直送,加上冯衍在背后坐镇
    三方联手,將常平仓的事捅出来。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方祁不敢接话。
    沈端目光沉沉,径直说了下去
    “冯衍那老东西,在陕西丟了巡抚之后,便一直在等一个翻盘的时机。
    清流那帮人,寇元在户部被架空三年,一声不吭,你以为他是好脾气?
    他不过是没等到合適的刀。
    如今,刀来了。
    翰林院递上来的,证据確凿,法理分明,乾乾净净。
    这一刀,不是砍常平仓,是砍户部,是砍我沈端。”
    “既是如此……”方祁小心翼翼问道
    “此事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在內廷便將这道疏截下?”
    “截?”沈端冷笑一声
    “你还想著我去文渊阁门口当门房不成?!”
    “不敢。”方祁登时低下头去。
    沈端又踱了两步,忽地驻足,转头看向方祁,目光如锥。
    “你方才说,寇元在內阁中帮了宋岳的腔?”
    “正是。”方祁一副不解又无奈的模样
    “下官也没料到,寇安辅那个在户部三年不吭一声的鵪鶉,今日竟忽然开了口。”
    “鵪鶉!”沈端霍然转过身来,嗓门拔高,將方祁嚇得浑身一哆嗦。
    “你管寇安辅叫鵪鶉?!”他往前逼了一步
    “寇安辅是鵪鶉?啊?!
    他祖父寇准在金殿上指著太宗皇帝的鼻子骂的时候
    你家祖宗还在县衙里当刀笔小吏呢!
    寇家的人,你真以为他不会叫?
    他只是不屑於叫!
    他窝在户部三年,被我来来回回抽了多少嘴巴子,他吭过一声么?
    你以为他是怕我?
    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我一刀捅到皇帝龙案前头的时机!
    你跟我说他是鵪鶉?
    呵呵......哈哈!
    今天这只鵪鶉,啄了我沈端的眼珠子了!!”
    呵斥方罢,沈端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大人!”方祁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滚开!”沈端踉踉蹌蹌走到书案前,双手撑住案面,低著头喘息良久。
    权,是好东西。
    可权攥得太紧,便是別人的了。
    过了许久,沈端重新开口:
    “景文,如今只剩下一个法子了。”
    方祁连忙凑上前来。
    沈端抬起头,看著他,一字一顿道:“这道疏,眼下还在司礼监。
    王承与冯衍有旧,此事十有八九拦不住。
    但规矩终究是规矩。
    太监没有批红实权,可他转呈陛下的权柄我动不了。
    这道疏呈递御前之前,內阁的票擬须先送到我手上。
    我是首辅,有权附擬票签。
    这一夜,能查出什么便算什么,该抹的立刻抹了,该堵的立刻堵了。”
    方祁问道:“那明日早朝……”
    “明日......”沈端缓缓坐回椅上,面容阴沉
    “明日早朝,老夫亲自接这道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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