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声落,文渊阁值房,四壁寂然。
寇元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不曾饮,亦不放。
宋岳倚在椅背上,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沈端脸上,不曾移开。
方祁垂著眼帘,充当吉祥物,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端坐在位上,摸著椅沿。
......
宋岳是兵部尚书,冯衍在军中的根基,大半繫於此。
所以,沈端那三句话里藏著的刀,宋岳比寇元听得更真。
“查到你们要的那个『名』为止”
什么是“你们要的名”?
清流要直臣实权之名
冯党要养『魏子』之权名。
可若查下去,查到甘肃三镇军餉的帐目
查到辽东防务的底细,查到兵部歷年调拨的粮草数目
到那时,这把火,烧的是沈端,还是他宋岳自己?
“沈端。”寇元终於开口
“廷议尚未有果,票擬也未落笔。
你方才那些话,是议事,还是赌气?”
“赌气?”沈端冷笑一声,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如锥
“寇辅安,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以为老夫会跟你个无声鵪鶉赌气?”
沈端言罢,冷笑一声
“老夫是告诉你,要查苏州府,可以。
但查的不只是苏州府。
你寇元要清查积欠,好,户部的事,你说了算。
可积欠不只在户部。
兵部的军餉,工部的河工银,內廷的织造款,哪一样不是从国库里出去的?
你说『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那老夫问你,查到什么程度为止?
苏州府查完了,下一个是谁?”沈端声音拔高
“松江府?大名府?还是应天府啊?!!”
说完沈端转过头,直视宋岳:“宋承平,你是兵部尚书。
兵部歷年调拨甘肃、辽东、宣府、大同四镇的粮餉帐目,你经手过多少?
那些帐目里,有没有『底帐与总帐不符』的地方?
有没有『亏空』?
有没有『补解』?!”
宋岳没有答话。
不是答不上来,是不能答。
兵部的帐,比户部更乱。
这些年宋岳在兵部,不是没查过,是不敢查。
因为查下去,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冯衍的手令。
要知道,冯党在军中的根基,靠的不是乾乾净净的帐目
靠的是能打仗、能守边关的將士。
可若有人非要拿帐本说事,再乾净的將军也经不起查!!
“沈端。”宋岳深吸半口气,声音沉稳如常。
“兵部有兵部的规矩。
军餉调拨,不同於户部仓储。
边关急报,战机稍纵即逝,岂能事事等户部行文?
若你沈首辅觉得兵部的帐有问题,大可请旨清查,宋某在兵部恭候。”
话说得不卑不亢,却也没有正面回答。
沈端听出了他话里的退让,嘴角一扯
“宋承平,你也不必跟老夫打官腔。
老夫今日不查兵部,明日也不查兵部。
可若有人在苏州府查出了『名堂』,顺藤摸瓜,查到了军餉调拨的帐目
到那时候,你宋承平还坐得住吗?”
宋岳的脸侧了过去,眉毛微皱。
沈端这话,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你宋岳以为冯党可以置身事外?
你以为这把火只烧我沈端?
查苏州府,查何彦明、谢临、李进,查到最后,查的是“积欠”。
积欠是什么?是钱粮的去向不明。
钱粮去了哪里?
一部分进了私囊,一部分调走了。
调去了哪里?
调去了兵部,调去了边镇
调去了那些年甘肃,辽东的战事里。
那些战事,有些打贏了,有些打输了,有些打了一半就不了了之。
帐目上留下的,是一笔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调拨”“借支”“挪垫”。
这些帐,经手人,有沈端的人,也有冯衍的人。
“沈端,你少在这里挪我!!”
宋岳站起身来,发声呵斥
“苏州府清查,由內阁议,陛下准。
你若有异议,方才廷议之上就该说。
如今议已议过,票擬未落
你说这些,是想要改议,还是想要阻挠?”
沈端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不害怕的人通常不会著急。
显然宋岳害怕了。
沈端几句话就將火烧到了他的利益上!
“至於兵部的帐,宋某方才说了
你沈首相若觉得有问题,大可请旨清查。
兵部上上下下,任你查。
但......”宋岳话锋一转,目光如刀
“沈首相若想在苏州府清查的票擬上动手脚,宋某第一个不答应。”
“好一个『第一个不答应』。”沈端站起身来,走到案前
拿起搁在笔山上的笔,蘸饱了墨,在票擬栏里写了四个字。
【准查苏州】
写罢,將笔掷回笔山,转过身,看著宋岳
“宋承平,票擬老夫写了。
你呢?你写什么?
是『准』,还是『不准』?”
宋岳看著那四个字,没有动。
若不签.......
沈端就在等他“不签”。
不签,就是“兵部阻挠清查”。
而且沈端刚刚的威胁很明白了。
宋岳站在案前,手指微微攥紧。
他身后站著冯衍。
冯衍让他“在內阁替魏逆生挡枪”,可没让他把自己搭进去。
苏州府清查,说到底,是户部的事,是清流的事,是魏逆生的事。
“宋承平。”寇元开口了,声音平淡,“你不签,我签。”
宋岳转过头,看著寇元。
寇元也看著他,一副:
你冯党的人瞻前顾后,我清流的人不怕
换一句话说,清流要的东西在沈端签票的一瞬间就得到了。
宋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票擬栏上。
迟疑许久,他还是伸出手,拿起笔,蘸墨,在沈端那四个字后面写了四个字
【遣员专办】
写罢,搁笔,退后一步,看著寇元。
寇元微微頷首,上前一步,拿起笔,在宋岳那四个字后面,又添了四个字:
【户部主事魏逆生堪当此任】
沈端看了寇元最后那八个字,没有说什么。
转身,拿起案上那份票擬,收入袖中。
“明日早朝,呈御览。”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文渊阁。
方祁站起身来,朝寇元、宋岳拱了拱手,跟著沈端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寇元、宋岳,以及满室未散的炭火气。
宋岳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承平。”寇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方才迟疑了。”
宋岳没有否认。
“兵部的帐,经不起查?”
宋岳放下茶盏,看著寇元
“呵,大周的帐,哪一本经得起查?
为將者,不散利,何有兵勇?”
寇元沉默了片刻,无言而离。
阁內,只剩下宋岳一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