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梦》

    乾净、温暖的木吉他声音响起。
    没有激烈的扫弦,缓慢、空旷,就像是一个老人坐在田埂上讲述故事。
    【我已经六岁,走在田野里
    一个不小心,扑倒在水里
    该怎么办?
    弄脏了新衣,弄坏了玩具
    爸爸会生气,妈妈会著急
    该怎么办?
    站在春风里,大声哭泣,该...怎么办?】
    嗓音清亮,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脆感,手指在吉他上轻轻拂过。唱到 “该怎么办” 时,尾音甚至轻轻翘了翘,像小孩子带著慌乱的委屈。
    “咦?师傅这声音...”
    “哈哈...想起小时候摔一跤就哭著找妈妈”
    “该怎么办~哈哈好真实”
    【我已十二岁,没离开过家
    要去上中学,离家有几十里
    该怎么办?
    若是生了病,若弄丟了钱
    被人看不顺眼,我单薄的身体
    该怎么办?
    我的父亲,总沉默无语,该...怎么办?】
    嗓音变得沉了些,褪去了稚气,多了点青涩的紧绷。尾音压得很低,像是藏著对远方的惶恐。
    “完全是中学生的感觉。”
    “第一次住校真的慌得一批。”
    “共情了共情了...”
    “这歌有故事啊!”
    【我已十八岁,没考上大学
    是应该继续,还是打工去
    该怎么办?
    来到了深圳,转悠了些日子
    没找到工作,钱花得差不多
    该怎么办?
    十字路口,人往往返返,该...怎么办?】
    声音又有了变化,多了几分沙哑,吉他的力度也变得忽轻忽重,像站在十字路口的徘徊,满是无措。
    “声乐专业的,感觉师傅在玩弄自己的声带,牛逼!”
    “特么的,我当年就是这样。”
    “十字路口人往往返返…… 破防”
    “写的就是我本人吧?”
    【我已二十八,处了个对象
    与哥哥姐姐们,相遇在街上
    於是...就吃个饭
    她姐姐问我,没正式工作
    要不要房子,要不要孩子
    要怎么办?
    我措手不及,仓皇离去,要...怎么办?】
    声音里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沉重和无奈的自嘲,吉他扫弦多了起来,力度也沉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里。
    弹幕一下子少了很多,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条。
    “她姐姐问我要不要房子… 笑不出来。”
    “听心酸了...”
    “已经在哭了別唱了师傅o(╥﹏╥)o”
    【我已三十八,孩子很听话
    想给她多陪伴,但必须加班
    该怎么办?
    柴米和油盐,学校和医院
    我转个不停,赚不到更多钱
    该怎么办?
    我像部机器,不能停歇,该...怎么办?】
    声音沙哑得更明显,带著常年奔波的疲惫,吉他弹得又稳又沉,裹著不易察觉的急促,像停不下来的脚步。
    弹幕彻底消失,麦克风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是那个刚才还在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中年男人。
    林殊没有停下,他的声音越来越稳,也越来越透彻。
    【我已四十八,孩子已长大
    她在外玩耍,很晚都不回家
    该怎么办?
    所有的希望,在孩子身上
    我们的关係,却渐渐地疏离
    该怎么办?
    半生已过,仍不得解脱,该...怎么办?】
    【我已五十八,早就白了发
    很多的地方,已变得不听话
    该怎么办?
    年小的孩子,常年在外地
    年迈的母亲,什么已记不起
    该怎么办?
    担心不完,聚了又散,该...怎么办?】
    嗓音添了几分苍老,语速慢了下来,吉他弦音也缓了,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剩一种麻木的释然,像风掠过枯叶。
    【我已六十八,母亲已不在
    老二离了婚,娃交给我来带
    该怎么办?
    他说趁年轻,再去闯一闯
    说不定归来时,会有一番景象
    我只求,他平安
    太多的错误,总在重复,该...怎么办?】
    【我已七十八,突然间倒下
    躺在病床上,时间变很漫长
    该怎么办?
    面对那个未知,无助得像孩子
    在老伴面前,装作却很释然
    说这,只是小坎
    生命的烛火,在风中摇摆,该...怎么办?】
    嗓音苍老得像被岁月磨过的木头,缓慢、无力,吉他弦音低哑,每一下都很轻,像生命渐渐微弱的气息。
    【我已八十八,走在田野里
    看见个小孩子,在风里哭泣
    春光,正灿烂
    过往的执念,过往如云烟
    太多的风景,没人全看清
    放不下,怎圆满?
    如果生命,只是大梦一场
    你会...怎么办?】
    声音又轻又柔,褪去了所有疲惫与沉重,只剩释然。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弦音悠长,缓缓消散。
    直播间里二十多多万人,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从六岁到八十八岁。
    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到哪个阶段,都有那个阶段的无力。
    那些“该怎么办”,全都是解不开的死结。
    连麦那头,男人的抽泣声已经毫不掩饰,隔著网线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屏幕上才开始有零星的弹幕飘过。
    “半生已过仍不得解脱...”
    “师傅你是不是看过我的人生?”
    “越听越沉默!”
    “泪目了,不敢打字...”
    “这不是歌,是人生!”
    几条长弹幕划过屏幕:
    “不知道为什么,从二十八岁那段开始,我就下意识停住了所有打字的手。怕一条弹幕飘过去,就打断了別人的一生。安安静静听到最后,眼泪早就糊了一脸。原来我们都在被生活推著走,从六岁哭著弄脏新衣,到八十八岁看淡云烟,大梦一场,不过如此。”
    “全程没发一条弹幕,就盯著屏幕听完了一辈子。六岁、十二岁、十八岁、二十八岁…… 每一句都像在照镜子。尤其是二十八岁被问房子工作那段,我直接攥紧了手机,鼻子酸得说不出话。这哪里是歌,这是每个普通人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委屈。”
    “从中间开始整个直播间一片空白,我就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被唱破防了。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別人的故事,想自己的人生。生命从田野开始,又回到田野结束,大梦一场,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又好像什么都经歷过了。”
    “真的被狠狠戳中了。前面还能勉强撑著,听到三十八岁为柴米油盐奔波,五十八岁送走母亲,七十八岁躺在病床上无助得像孩子,眼泪彻底绷不住。这歌太真实,真实到残忍,也真实到温柔。谢谢师傅唱完了我们大多数人的一生。”
    “原来真正好的歌,是让人连弹幕都不忍心发。怕热闹褻瀆了这份沉重,也怕打字打扰了这段人生。听完久久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空。如果生命真的只是大梦一场,希望我们醒来时,都少一点遗憾,多一点坦然。”
    “放不下,怎圆满?可是师傅,真放不下啊!”
    ......
    一条条弹幕掠过,连麦那头的男人终於止住了哭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殊,谢谢你。这首歌……真好。”
    “哭出来心里痛快多了。时间不早了,我得上去看看孩子作业写完没。明天……明天还得早起赶地铁。”
    林殊把吉他放到一边:
    “老哥,生活尽力之后,其他的就隨缘吧!人的手就那么大,握不住的东西太多,要学会与自己和解,也与生活和解。”
    “嗯...谢谢。也谢谢大家听我嘮叨,大家也早点休息。”
    男人掛断了连麦。
    林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些依然在不断诉说著各自生活的弹幕,半天没出声。
    他拿过茶杯,从热水壶里续上水。
    將装满水的茶杯对著镜头,开口说道:
    “问大家一个问题,这杯水有多重?”
    弹幕微微停滯,不知道林殊突然问这个干啥,不过还是有很多答案飘过。
    “200克?”
    “300克左右吧,没装满。”
    “400多克吧,我有个跟这个差不多的杯子,反正不会超过一斤...”
    “其实这杯水到底有多重,根本不重要!”林殊平静的开口。
    “重要的是我端了多久!”
    “端一分钟,啥事没有...”
    “端一个小时,胳膊开始酸...”
    “端一整天,胳膊会麻木无力!”
    “水杯的重量没变,但端的越久,就感觉越重。”
    “生活中的压力和烦恼就像这杯水,想一会儿,不会有事...”
    “想久了,就开始疼!”
    “想一整天,人就焦虑失措,你会觉得自己啥也做不成。”
    林殊將茶杯放回桌上。
    “永远要记得,把杯子放下!”
    “好了...今天就播到这儿吧,大家早点休息!”
    说完,不等开始刷屏的弹幕,林殊直接按下了下播键。
    屏幕一黑。
    林殊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车窗外。
    夜风呼啸著刮过车厢,发出低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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