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继续说道:
“绘画技法上,画师们以中原的流畅线条打底,融入了希腊式的凹凸晕染法。”
“什么叫凹凸晕染法?就是用色彩的明暗对比,让人物看起来立体感十足,有光打在脸上的错觉。”
“顏色上,用的是波斯的艷丽矿物顏料。甚至在一些细节上,还能看到罗马画师的笔触。”
“更难得的是,壁画里既有神圣的佛教故事,也有当时在中原统治下龟兹人民的农耕、狩猎、商旅的世俗场景,既有信仰的庄严,也有人间的烟火气。”
林殊从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歷史上有很多古籍曾经记录过古龟兹礼佛、开凿洞窟、供奉佛像的事情。”
“《晋书?四夷传》曾记载:其城三重,中有佛塔庙千所…… 王宫壮丽,焕若神居。”
“《出三藏记集》里的《鳩摩罗什传》说:时龟兹僧眾一万余人......寺甚多,修饰至丽。”
“而记录的最全的,是唐朝的玄奘大师的《大唐西域记》:屈支国也就是龟兹… 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取则印度…”
......
林殊站在崖壁前侃侃而谈。
无人机从石窟中飞出,镜头拉远,將整个残破的崖壁和站在崖底的林殊同框。
“克孜尔千佛洞不只是一处石窟,而是文明交流的见证。”
“千年前,不同国家的画师跨越沙漠戈壁,聚在这里,把各自文明最美的东西留在了这面墙上。”
“它见证了古龟兹的兴衰,也见证了中原王朝在西域的起落。”
“如果这些佛像、壁画都能保存下来,那我们看到的每一处斑驳壁画、每一个洞窟,都是古人虔诚与智慧的结晶,是丝绸之路最珍贵的文化遗產。”
“这里的一窟一壁,都藏著西域的过往,藏著文明交流的温度。”
......
时间往回拨,就在林殊站在崖壁下用无人机探查著石窟的时候。
水木大学的一处办公楼里,整整一层被单独隔出来,安保严密,大大小小的办公室、会议室分布其中。
一间小型的放映室里,大屏幕上正放著林殊直播的画面。
王清和站在屏幕前,看著刚刚被叫来的京大歷史系主任刘明远,说道:
“老刘,这个地方你应该熟悉吧?”
刘明远看著屏幕里无人机拍摄的画面,脱口而出:
“明屋塔格山石窟?林殊怎么跑这里去了?”
“嗯!”王清和点点头:“先看看吧!林殊好像知道点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好!”刘明远眼睛没离开屏幕,下意识的点点头:“对了,把崇远也叫过来吧,当时他比我还先进组,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这一块。”
坐在一旁摆弄设备的陈宇立马站了起来:“好的,刘老师,我去喊!”
很快,一个头髮花白,有点清瘦的老人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刘明远口中的季崇远,南开大学歷史系的资深教授。
《诗经》研究团队正式立项之后,国內高校相关的教授、专家有不少都被调入进来,季崇远也是其中之一。
“老刘,你找我?”
看到王清和也在,季崇远连忙点点头:“王老,你也在啊!”
王清和朝他招了招手:“老季,过来一起看一下!”
屏幕里,林殊正站在赤红色的崖壁下。
“克孜尔千佛洞……”
“菱形格构图……”
看著屏幕上熟悉的场景,隨著林殊的声音传出,季崇远身子猛地前倾。
当年建国刚成立没几年,就有相关的领导提出对一些歷史遗蹟进行保护、发掘和研究。
因此曾全国性的组织过一次大科考,那也是千佛洞第一次被发现。
当时被命名为明屋塔格山石窟。
只是当时並没有研究出什么东西,只能留档之后做了一些保护性封存。
30年前,第二次对千佛洞的科考队成立,刘明远和季崇远都是科考队的成员。
只是这次科考的结果依然不乐观,只能继续封存並委託当地的驻军巡逻的时候照看保护一下。
这些年陆陆续续也有过几次小的考察研究,虽然通过技术手段確定了千佛洞的年代时间,但对这段歷史依然是一头雾水。
结合其他地方的研究成果做了很多推测,也都没办法印证。
这也成了他们这批老学者心里的死结。
此时,林殊在直播间里,把这段歷史掰开了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季崇远嘴唇哆嗦著。
两行老泪顺著满是褶皱的脸颊滚落。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通了!全都解释得通了!”
作为研究西域歷史大半辈子的老教授,他比谁都清楚林殊这番话的含金量。
季崇远猛地抬手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骂出声。
“十年前!代英博物馆展出了一批菱形壁画!”
“他们堂而皇之地贴著標籤,说是当年殖民印度时弄来的!是印度古佛教的东西!”
“当时我们有过怀疑,毕竟那些切成整块菱形的壁画,跟明屋塔格山石窟的痕跡太像了。”
季崇远咬著牙,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掉。
“只是我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啊!”
“就是他们偷的!这帮强盗!连墙皮都刮的畜生!”
放映室里气氛压抑。
王清和跟刘明远都沉著脸,没吭声。
季崇远突然转头,一把死死抓住王清和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
“王老!林殊既然对龟兹的歷史这么熟,你能不能问问他?”
“问问他对明屋塔格山……不对,是克孜尔千佛洞!”
“问问他有没有看过这方面的资料!”
季崇远盯著王清和,语气急促。
“如果他能凭记忆復原出来,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哪怕只是一张图!西域歷史的断层就能补上一大块!”
刘明远在一旁连连附和。
“是啊王老,当年我们在那待了几个月,看著那些空荡荡的墙壁,心里憋屈啊!”
王清和拍了拍季崇远的手背。
“等他下播,我马上联繫。”
顿了顿,王清和想了想还是开口继续说道。
“不过老季,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林殊之前说过,他看过的那些古籍都毁了。他记忆力再好,文字能背下来,壁画那么复杂的线条和色彩,人脑怎么可能记得住?”
季崇远鬆开手,跌坐回椅子上。
“有希望就行。”老人盯著屏幕里残破的石窟,“哪怕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也比我们两眼一抹黑强。”
......
千佛洞崖壁前。
乾热的风捲起崖底的黄沙。
林殊抬头看著满山千疮百孔的黑窟窿,心里堵得发慌。
来之前他其实做过心理建设。
上辈子的世界,这里虽然同样遭了劫,但好歹还保留了一小部分。
不少石窟里还能看到完整的佛像,墙上还能看到色彩丰富的壁画。
可这个平行世界,毁得太彻底了。
那些强盗真的是连一点渣都没留下。
整个崖壁被颳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纵横交错的刀痕和裸露在外的粗糙黄土。
真正站在这片文化废墟前,那种被掠夺的憋屈感直衝脑门。
林殊捏了捏眉心,转身往回走。
拉开房车车门。
悟空察觉到林殊情绪不对,没像平时那样扑过来,而是乖乖趴在猫爬架上,小声“喵”了一句。
林殊伸手揉了一把猫脑袋,坐进驾驶座。
点火,掛挡。
房车压著碎石,驶离这片赤红色的山谷。
一路上林殊都没怎么开口。
直播间里的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几十万人挤在屏幕前,弹幕全是在骂那帮盗掘文物的强盗。
“越看越气,真特么憋屈!”
“那么好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师傅別难受了,这不怪你。”
林殊扫了一眼屏幕,踩下油门。
“好了朋友们,白天就到这吧!”
“晚上再开播。”
没等弹幕挽留,直接按了下播键。
车辆轮胎碾过戈壁,发出沙沙声。
车子刚驶上平整的柏油路,刚刚隨手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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