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还得回酒店把房车开出来,去市场装东西...”
“要不然太晚了,耽误人家店老板下班!”
按住从猫包缝隙里伸出的小爪子,“唰”地拉上拉链。
將猫包背在背上往外走。
眼看林殊这是要下播的架势,直播间里的人顿时急了。
“不是...还没讲完呢!有你这样当老师的吗?”
“对啊!才讲了一半,还有轩啥啥的没说呢!”
“这算什么事?课上到一半老师跑路?”
“臥槽,差点被师傅忽悠了,都忘了还有剩下的没说。”
林殊一边走一边看著手机屏幕,笑著道:“放心,不会漏掉的!”
“不过这会真得走了,剩下的晚上说...”
弹幕齐刷刷刷屏。
“別啊,师傅你一边骑车一边说唄,我们又不嫌弃你喘...”
“哈哈哈...对对对,我们不嫌弃!”
“就是,只要你不下播,喘点我们也爱听!”
林殊看著满屏的虎狼之词,直摇头。
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费精力的事,他乾脆没点下播键,走到停放自行车的树下。
大长腿往后一跨,稳稳坐上车座。
弹幕上一片“666”、“流口水”、“腿真长”、“不蹬三轮可惜了”飘过。
林殊將手机放在车把手的支架上,无人机低空跟隨。
脚下一蹬,自行车匯入街道。
“那我们接著聊轩榭廊舫...”
林殊一边蹬车,一边开口。
“轩,最开始的时候指的是古代的一种马车。”
“因为马车的前顶较高,两侧都有窗户,透气亮堂。达官贵人出门才坐得起...”
“所以轩就有了高大敞亮的含义。”
“如果我们形容人高大帅气,就说气宇轩昂。”
“引申到古代建筑中,轩就是大一號的亭子,但跟四面无墙的亭子不同,轩至少得有一面窗户。”
林殊捏了下剎车,避开一辆左拐的电瓶车,脚下继续发力。
“提到轩,就绕不开一个人。”
“苏軾。”
弹幕立刻跟上节奏。
“又是老苏!”
“苏軾:没错,正是在下。”
“我怀疑师傅是苏軾的头號铁粉,走哪带哪...”
林殊笑了笑,声音放低。
“苏軾曾经写过一首词悼念自己的髮妻王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淒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鬢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拐进一条街口,林殊停下等红绿灯。
街边的喧闹声中,林殊低沉的嗓音混著风声,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沧桑。
“王弗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十年后,苏軾在密州做官,晚上做梦梦见妻子,醒来写了这首《江城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白描传神。一句『小轩窗,正梳妆』,把那种阴阳两隔的痛写到了极致。”
“虚实交织、情真语挚,被誉为千古第一悼亡词!”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小轩窗,正梳妆……这六个字杀伤力太大了。”
“明明没有一个字写爱,却字字都是痛。”
“千古第一悼亡词,实至名归。苏軾真是个深情的人。”
“刚还乐呵呵的拿小本本记著,结果师傅你给我来这一手?”
绿灯亮起,林殊用力一蹬,继续向前。
“再来说廊...”
“如果把亭子连在一起,加长再加长,便成了廊。”
“《园冶》里说:廊者,廡出一步也,宜曲宜长则胜。”
“就是说廊是从檐廊延伸出来的部分,贵在曲折悠长。”
“通行之道,休憩之所。遮雨、遮阳、观景、走路,是古代园林里的交通枢纽,也是灵魂空间。”
“我国目前修復保存比较完整的就是京城天坛的七十二长廊,明朝永乐年间建成,全长將近300米,京城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杜牧写过秦朝的阿房宫:廊腰縵回,檐牙高啄。意思是走廊像绸带迴环,屋檐如鸟喙上翘。”
“诗圣杜甫到香积寺时也写过那里的长廊: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飞鷺晚悠悠。”
“咱们刚刚说的苏軾就很喜欢晚上在长廊里待著...”
“东风裊裊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鬢上。”
弹幕直接被“苏軾”刷屏。
“苏軾:怎么哪哪都有我?我是gai溜子么?”
“流水的建筑,铁打的苏軾。”
骑了十多分钟,白天的太阳一晒,林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背上的猫包估计有些闷。
悟空在里面不安分地挠透气网,发出“喵呜”的抗议声。
林殊靠边停下,把猫包解下来,掛到胸前。
拉开一点拉链,让悟空的脑袋能探出来。
小傢伙迎著风眯起眼睛,鬍鬚一抖一抖...
林殊拍了拍它的脑袋,重新蹬起踏板。
“说完了廊,我们再说榭。”
“《释名》里关於榭的解释:榭者,藉也。藉景而成者也。或水边,或花畔,制亦隨態。”
“把亭加上高台,就是榭。”
“而且榭的位置必然是建在风景好的地方。”
“大多数都是在水边,所以也叫水榭。也有建在花海之中,就叫花榭。建在高山崖壁上,就叫岩榭。”
“刘禹锡就写过在水榭上的宴席盛况:舞学惊鸿水榭春,歌传上客兰堂暮。”
“陈子昂也曾在建在高山上的岩榭观景:岩榭风光媚,郊园春树平。”
“辛弃疾更是写过一个千古名篇: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榭不做居住、不做办公,只用来赏景、休憩、宴坐。”
酒店的招牌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林殊放慢车速。
“最后说舫...”
“如果把榭的台子换成像船一样的底座,固定在水边,就叫舫。”
“似船而不能行,专供观景、宴游、凭水寄怀。”
“《园冶》里將其归为 “屋宇”:舫者,形与舟类,筑於水滨,往往一部高起,有若楼船。”
“有船头、船舱、船尾,造型上集亭、台、楼、阁於一体,是华夏园林中最富浪漫意境的建筑之一。”
“跟苏軾喜欢廊不同,唐朝的大诗人白居易就对舫情有独钟。”
“他在《琵琶行》里写: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还有:小舫一艘新造了,轻装樑柱庳安篷。”
“以及:白藕新花照水开,红窗小舫信风回。”
“都是写舫的!”
拐进酒店的停车场,林殊直接往房车停的地方骑过去。
“舫因为像船但不能动,不需要系缆绳,所以又有个俗称叫“不繫舟”。”
“不繫舟这个词最早出自於《庄子》。”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这里说的不繫舟,代表的是无拘无束,隨遇而安的精神世界。”
“苏軾也感慨过自己: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来到房车边上,林殊单脚撑地停下自行车,看著镜头笑道:
“其实我现在开著房车到处跑,走到哪算哪,也算是一种不繫舟。”
“好了,亭台楼阁、轩榭廊舫都讲完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弹幕一片哀嚎。
“这就完了?我还没听够!”
“感觉脑子好痒,这就是长知识吗?”
“师傅这知识储备,无敌了。”
“所以现在下播了吗?”
林殊將自行车掛好,转头看向手机屏幕。
“行了,今天就到这。我得干活了。”
“既然都讲完了,那晚上就不播了,明天一早咱们早点出发。”
说完,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直播间瞬间黑屏。
几十万在线观眾盯著屏幕上的“主播已下播”五个大字,集体无语。
黑漆漆的屏幕上,弹幕依旧疯狂滚动。
“不是...明天几点开播?师傅你倒是说个准点啊!”
“这手速,单身三十年起步!”
“师傅本来就单身,哈哈...”
“今天记了好多东西,各种诗词第一,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
“我一教语文的,天天跟著师傅学知识,感觉比我更像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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