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夜幕早已经降临。
林殊坐在车里,逗著悟空,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天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
林殊推开车门。
数道粗壮的光柱直接劈开黑夜,两架军用直升机悬停在半空。
螺旋桨掀起巨大的沙暴,缓缓降落在几十米外的一处平坦沙地上。
舱门拉开,一队荷枪实弹的军人率先跃下,迅速在周围警戒。
紧接著,一个顶著满身风沙的中年男人跳下直升机,大步朝林殊走来。
身后跟著四个人,还有几名军人抬著几个大箱子跟著。
林殊心里暗暗感慨,国家队当真是雷厉风行,希望今晚的行动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快步迎上前。
中年男人拍了一把身上的沙土,伸出右手。
“林先生,我是陈守正。”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陈守正的手劲很大,掌心全是老茧。
“叫我林殊就行,辛苦陈组长跑一趟。”林殊点头。
“跟领导一报告,上面直接给了最高权限,一路绿灯,就直接带人赶过来了。”
陈守正侧过身,指著身旁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
“这位是季崇远季老先生,王老的朋友,九十年代那次西域科考的领队之一。”
季崇远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林殊的手,眼神灼热:
“林小友,老王把你夸上了天,今天我可是比他先一步见到本人了!”
陈守正接著介绍旁边一位戴著眼镜的老者和两名年轻人:
“这是周文渊周老,专攻汉代史和西域史。后面这两个是张浩和刘锐,都是组里的骨干。”
林殊点头致意:“时间紧,咱们直接开始吧!”
转身回去將房车门关上,免得一会悟空跑出来。
接著便带著一行人往白天小呆定的位置走。
两名军人走在林殊的两侧,打著高亮的探照灯在前面开路。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几分钟。
林殊停下脚步,指著脚下一片毫无特徵的沙丘。
“就是这里!”
比划出一圈大概的范围...
为首的一名军人打了个手势,隨行的士兵们立刻散开,架设好探照灯之后又搬出一些挡板之类的东西做支护。
之后就拿起工兵铲开始快速挖掘。
张浩和刘锐从那几个大箱子里拿出高清摄像机,在两个对角方位架好,调整好镜头之后也加入了进去。
林殊也找了把铲子跟著眾人一起挖。
沙漠里流沙滑坡严重,挖一铲子滑半铲子。
要不是有这群熟悉沙漠的军人帮忙,靠林殊他们几个还真够呛。
就这样也还得轮换著来,太累了...
凌晨一点。
挡板支护的环形沙坑已经挖下去了將近三米深。
“有东西!”刚替换下去的张浩手里的铲子碰到了一层异物,声音发紧。
所有人一下子停下了动作,探照灯的光打在坑底。
陈守正飞快的跳下坑跑到张浩身边,徒手扒开表层的沙土。
一层紧密铺垫的麦秸、干芦苇和红柳枝显露出来。
站在坑边的林殊看到这一幕,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稳了。
“清理表层!”陈守正下令。
季崇远两位老人也一起下到坑底...
小心翼翼地拨开厚厚的麦秸和芦苇。
一具庞大的箱式矩形木棺终於展现出全貌。
棺木上方竟然还铺著一整块彩色毛毡。
歷经时间的流逝,毛毡的色彩依旧鲜艷夺目,没有丝毫腐坏的跡象。
眾人按捺住狂跳的心臟,极其小心地將棺木周围的沙土和残存植物清理乾净。
整具木棺由整材胡杨木与胡杨木板拼合而成,外层用红柳严密裹封,缝隙处用黄泥细细勾缝,密封性做到了极致。
刘锐爬上去將摄像机拿了下来,正对著棺木。
季崇远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的看向陈守正。
“现在打开吗?”
“开。”陈守正没有丝毫犹豫。
眾人戴上口罩和手套,几个士兵上前。
將撬棍插进缝隙,同时发力,沉重的棺盖被缓缓移开。
等待了片刻之后,陈守正第一个凑近查看。
没有预想中的黄沙侵蚀,棺內景象规整得让人心惊。
一大一小两具遗骨静静躺在里面,周边的陶器、木器排布得井然有序。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所有人的视线定格在那具稍大一號的遗骸位置。
那里放著一把弓和一具箭箙。
而在右臂遗骸之上,静静贴附著一块色彩极其鲜亮的织锦。
“这是...这是...”周文渊声音颤抖,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士兵一把扶住。
陈守正深吸一口气,拿出一把极细的软毛刷,小心翼翼的探进棺內。
动作极其轻柔的扫掉织锦边缘的几粒浮土。
季崇远死死盯著他的动作,嘴里不停地轻声囁嚅:“慢一点...慢一点...”
陈守正將软毛刷插回袖带,隨后,双手稳稳托住这块作为隨身护膊的织锦,將其从尸骸上轻轻取下,平放在一旁的无菌垫上。
蓝、绿、红、黄、白五色丝线交织在一起,上面的字样与瑞兽纹路清晰依旧。
季崇远和周文渊立刻凑上前。
隨著手电光打亮织锦的细节,一行古拙的隶书汉字赫然映入眼帘。
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季崇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死死咬著牙,眼眶瞬间红透,大颗的眼泪直接砸在沙地上。
三十年了。
九十年代他带队来这里,只挖出一堆无用的东西。
今天,他终於看到了实物。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八个字。
字字千钧。
季崇远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带著压抑的哭腔。
一旁的周文渊摘下起雾的眼镜,用满是泥土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汉代的蜀锦…绝对是汉代的蜀锦!”
“跟十七年前出土的那一小块一样…没烂……竟然一点都没烂……”
坑底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林殊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的纹路上,声音感慨。
这件国宝,终於面世了!
“上面织的是星纹、云气纹,还有辟邪的白虎和孔雀。”
“青、赤、黄、白、黑五色对应五行,这是汉朝皇家御用的规制。”
林殊停顿了一下,看著坑底震撼的眾人。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这是《史记·天官书》里的占星辞。”
“汉代人把国家的命运,用最高级的织造工艺,织在了这块护膊上。”
周文渊猛地推了一下老花镜,连连点头,沙哑的语气中透著难以掩饰的欣喜。
“对!没错!”
“我们之前在西域发掘的零星残卷里,曾经就有提到汉朝对西域赏赐『星占』与『瑞兽』之物,但苦於没有实物印证!”
“这五色交织与云气纹的工艺,绝对是汉代皇家最高织造手法!”
季崇远抹去眼泪,目光死死钉在那八个字上,声音发颤:
“占星辞……出现在西域腹地……这直接填补了汉代经略西域的实物空白!铁证!这是铁证啊!”
陈守正突然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仰起头。
他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林殊。
眼神中除了敬佩,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震撼。
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就像是上天赐给华夏的福星。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把华夏西域考古缺失的重要一环,送到了他们面前。
“林先生。”陈守正撑著沙地站起来,退后半步,郑重地冲林殊深深鞠了一躬。
季崇远和周文渊也站直了身体,对著林殊弯下腰。
季崇远声音哽咽,腰弯得极深:“林殊,我代表当年那些无功而返的老伙计,代表华夏西域考古界,谢谢你!”
张浩和刘锐两名年轻队员也红著眼眶,齐刷刷地衝著林殊鞠躬。
坑上坑下,周围警戒的军人齐步立正,抬手敬礼。
这阵仗太大。
林殊头皮发麻,赶紧往旁边跨出两大步避开,死活不肯受这个礼。
三两步迈过去,双手一左一右,托住季崇远和周文渊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扶直。
“千万別,两位老爷子,还有各位,你们这不是折煞我吗?”
林殊连连摆手,又赶紧把陈守正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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