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愣著了。”
季胜利率先从情绪中走出来:“珩珩,带英子去挑房间,三楼所有客房都收拾好了,你自己原来的房间也一直留著,杨杨还住二楼他那间。”
“得令。”
季珩珩应了一声,接过乔英子的行李箱:“英子,跟我来,带你看看咱们家的『观星套房』,天花板有个电动天窗,你肯定喜欢。”
季珩珩看著哥哥看向照片的背影,那故作轻鬆的姿態下,分明藏著心事。
晚餐是季胜利让市委小食堂特意准备送过来的,六菜一汤,都是地道的家常口味,却做得格外精致:黄燜鱼唇、清炒虾仁、蚝油生菜、麻婆豆腐、红烧排骨,还有一盅燉得金黄醇厚的鸡汤。
“还是国內的饭香。”
季珩珩吃得很投入,仿佛要把这一年多错过的味道都补回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季胜利说著,却不停地给两个儿子和乔英子夹菜。
乔英子细心观察著这个家。
这里的风格和季胜利的周转房截然不同,处处透著刘静的审美和心思:柔和的色彩,舒適的织物,隨处可见的绿植,书架上有医学典籍也有文学小说,钢琴上除了全家福,还有季杨杨各种赛车模型以及……那个被倒扣起来的相框。
“英子,別客气,这以后就是你自己家。”季胜利温和地说。
“谢谢叔叔,我不会客气的。”乔英子甜甜一笑。
席间,季杨杨的话很少,只是埋头吃饭。
季胜利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饭后,季胜利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
季珩珩和乔英子收拾碗筷,季杨杨靠在厨房的中岛台边,看著他们,有些出神。
“哥,別光看著,帮忙啊。”季珩珩把擦碗布扔给他。
季杨杨接住,慢吞吞地开始擦拭沥水盘上的餐具。
“哥,你是不是有事?”
季珩珩关上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他直截了当地问。
季杨杨动作一顿:“我能有什么事?”
“得了吧,季杨杨。”
乔英子擦著手转过身:“你脸上就写著『我有心事』四个大字,从在机场见到你,就感觉你不对劲,尤其是……提到陶子的时候。”
季杨杨沉默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乾涩:“我跟陶子……分了,三个月前,她提的。”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季珩珩和乔英子还是愣住了。
“为什么?”
乔英子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是看著季杨杨和黄芷陶从高中一路走来的。
“异地,时差,学业压力……老掉牙的理由,但偏偏无解。”
季杨杨扯出一个苦笑,把擦碗布扔在檯面上,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们:“我在德国,她在南京,七小时时差,我下课她睡觉,她实验我凌晨,视频通话像完成任务,说不上几句就累,累了就容易吵……吵多了,感情就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最后那次视频,她说,『季杨杨,我觉得我们不像在谈恋爱,像是在坚持一个习惯,我累了,你也是吧?』”
季杨杨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却努力维持著平静:“她说得对,所以她说分手,我没挽留,这样也好,她安心读她的医,我专心学我的汽车工程,医学博士路漫漫,她不该为別的事分心。”
厨房里一片寂静,瀰漫著淡淡的伤感。
乔英子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季杨杨的手臂:“季杨杨……”
“我没事。”
季杨杨迅速调整表情,甚至笑了笑:“真没事,就是……有时候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看到柏林街上牵手的情侣,会愣一下神,习惯了,过阵子就好。”
季珩珩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还爱她吗?”季珩珩问。
季杨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柏林和南京的夜空,此刻是否有一片相同的云飘过?
良久,他才说:“爱不爱的,现在说没什么意义,或许现在的分开,对两个人都好,如果真有缘份……”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书房门轻轻响动,季胜利走了出来,显然听到了后半段对话。
他走进厨房,在餐桌旁坐下。
“爸……”季杨杨有些侷促。
季胜利示意他也坐下,语气平和:“感情的事,你是个大人了,自己负责,爸只想说,做任何决定,要诚恳,要担当,要对得起自己,也別亏欠对方,分手不是世界末日,可以是整理,也可以是新的开始。”
“我明白,爸。”
“明白就好。”
季胜利看著他,目光深沉:“陶子那孩子,善良、上进、有理想,我一直很喜欢。
但感情这条路,终究要你们自己走。
你觉得现在这样对彼此都好,爸尊重你。
如果將来某一天,你有了新的想法,只要合情合理正当,爸也支持你。”
没有说教,没有评判,只有理解和支持。
季杨杨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爸。”
季胜利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目光转向季珩珩和乔英子,语气严肃了些:“你们俩也是,记住,感情和婚姻,不仅仅是风花雪月,更是责任、包容和共同成长。
以后会遇到困难,会有分歧,但只要两颗心是在一起的,同心同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季珩珩紧紧握住乔英子的手,郑重回答:“爸,我们记住了。”
“好。”
季胜利站起身:“不早了,都休息吧。明天珩珩要去基金会筹备处,杨杨你也陪著去,熟悉一下国內办事的流程,英子要是无聊,可以去找王一迪,她正好回北京拍个短片。”
“一迪回来了?”乔英子惊喜道。
“嗯,昨天到的,还问起你们呢。”
季胜利脸上露出笑意:“年轻人多聚聚,好了,都去睡吧,养足精神。”
眾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季珩珩的房间在二楼南侧,宽敞明亮,带一个独立的阳台。
房间保持著他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甚至还有未合上的习题集,墙上的nasa海报有些褪色,床头那盏星空投影仪——乔英子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依旧安静地放在那里。
他洗完澡出来,发现乔英子正站在阳台上,仰头望著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怎么跑过来了?”
季珩珩走过去,从身后將她拥入怀中。
“想你了。”
乔英子向后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而且,听了季杨杨和陶子的事……心里有点难过。”
季珩珩將下巴抵在她发间,轻声道:“感情的事,如人饮水,我们没办法替他们做决定。”
“我知道。”
乔英子转过身,环住季珩珩的腰,仰起脸,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所以我就在想,季珩珩,我们一定要好好的,不管以后你在哪里,做什么,遇到什么,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们当然会好好的。”
季珩珩低下头,抵著她的额头,望进她清澈的眼眸:“乔英子,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我绝不会鬆开你的手。”
这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歷经两世后,刻入灵魂的誓言。
乔英子笑了,眼角有晶莹闪动,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带著归家的安寧和彼此確认的深爱。
与此同时,三楼那间带电动天窗的“观星套房”里,乔英子其实並未睡下。
而隔壁的客房中,季杨杨平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又暗下去。
他和黄芷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那句简短的:
“季杨杨,我们分手吧。”
“好。”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晚,一张南京医学院图书馆灯火通明的照片,配文:“连续第三个通宵,但小鼠实验数据终於有进展了,值得,加油,黄芷陶!”
照片里,她穿著白大褂,头髮隨意扎著,面容疲倦,但看著镜头的眼神依然专注而明亮,那是他最初心动时的模样。
季杨杨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將手机扣在胸口。
黑暗中,他长长地、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有些感情,並非消失,只是被遥远的距离和繁重的前路暂时搁置了。
它们像进入休眠的种子,深埋心底,不知是否还有破土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还要和弟弟一起去熟悉那些繁杂的手续,还要准备自己的学业,还要在异国他乡继续一个人的征程。
窗外,秋风掠过竹梢,沙沙作响,宛如低语。
这个北京的秋夜,同一屋檐下,有人相拥汲取温暖,有人独自咀嚼成长。
这就是真实的人生,甜蜜与苦涩交织,团聚与离別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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