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旅行不是到达,而是出发

    过了楚雄,山又变高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圆润的丘陵,而是真正的高山。
    山体巨大而巍峨,山顶笼罩著云雾,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高速公路在高山之间穿行,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弯道变得又多又急。
    路边的提示牌写著“连续弯道,减速慢行”、“长下坡路段,请检查剎车”、“注意横风”,每一块牌子都在提醒你——这里不是平原,这里是滇省。
    季珩珩喜欢在这样的路上开车。
    不是喜欢飆车,而是喜欢那种和车之间的默契。
    方向盘打多少,油门踩多深,剎车什么时候点,每一个操作都需要精確的判断和及时的反馈。
    巴博斯在这种路上的表现堪称完美——悬掛支撑有力,过弯的时候车身几乎没有侧倾;转向精准,方向盘打到哪里车头就跟到哪里;剎车线性,踩下去的时候制动力均匀而稳定,不会让人有前倾的感觉。
    这是一种对话。
    人和车之间的对话,通过方向盘、油门踏板、剎车踏板、座椅的震动、方向盘的回馈、轮胎的抓地感来进行的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像呼吸一样的对话。
    乔英子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车在拐弯的时候她会往季珩珩的方向倾斜,然后季珩珩会用右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稳住。
    她不知道的是,季珩珩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的那一秒,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上做了一个微调,用零点几度的转向补偿了那一秒的空白。
    她不知道,但车知道。
    来福在后座上睡醒了。
    它站起来,抖了抖全身的毛,白色的毛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整齐的牙齿。
    打完哈欠,它走到元宝旁边,把鼻子凑到元宝脸上,使劲闻了一下。
    元宝被闻醒了。
    它睁开眼睛,看了来福一眼,站起来,走到后座的另一侧,重新蜷下来。
    来福跟过去,又闻了一下。
    元宝又换了位置。
    来福又跟过去。
    元宝没有再换。
    它蹲在那里,用那种“你闻吧,我不在乎了”的表情看著来福。
    来福闻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走回原来的位置,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元宝旁边。
    元宝没有走开。
    季珩珩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的不只是来福和元宝。
    他还看到了后面那辆路虎——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著光,和前车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近显得紧迫,也不会太远显得鬆散。
    那辆车里的保鏢坐姿端正,目光始终注视著前方的路况,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他还看到了天空。
    天空比昆都更蓝,云比昆都更低,低到让人觉得伸手就能抓到一把。
    云在山上投下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山坡上缓缓爬行,像什么巨大的生物在大地上呼吸。
    他还看到了远处的山。
    山的那边还是山,一层一层的,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天边的云里。
    那种层层叠叠的、由深到浅的、像水墨画一样的透视感,是平原地区永远看不到的。
    乔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她的头靠在车窗上,车窗上印著她头髮的形状。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在扇动翅膀。
    季珩珩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把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不让冷风直接吹到她身上。
    然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来福和元宝——来福醒著,正在看窗外流动的云;元宝也醒著,正在看来福。
    一切都很安静。
    引擎在低吟,轮胎在歌唱,风在车身上轻轻滑过。
    高速公里在脚下延伸,路边的里程碑一个接一个地往后跳——k128,k129,k130,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季珩珩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旅行状態。
    不是到了目的地才开始,而是从出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在路上,在路上本身就是旅行。
    车窗外流动的风景,后座上打闹的猫狗,副驾驶上睡著的女孩,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油门踩下去时车身微微震动的感觉——这些都是旅行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想起一句话。
    “旅行不是到达,而是出发。”
    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也许是某本书里的,也许是某个电影里的,也许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心里想出来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在路上,在昆楚大高速上,向著大理的方向,车里装著他爱的人和爱他的猫狗,油箱是满的,太阳还高,路还长。
    他把音乐打开了。
    不是什么复杂的音乐,是一首吉他独奏,曲调舒缓,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一种背景噪音,和引擎的嗡鸣声、轮胎的路噪声、风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放鬆的白噪音。
    乔英子在梦里动了一下。
    她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落在季珩珩的肩膀上。
    她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也许是梦话,也许是某种季珩珩永远无法破译的语言。
    季珩珩没有动。
    他的右手握著方向盘,左手自然地搭在扶手箱上。
    乔英子的头靠在他的右肩上,她的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软软的,像什么小动物的绒毛。
    他没有去挠。
    他怕吵醒她。
    高速公路继续向西。
    大理,就在前方。
    季珩珩看了一眼仪錶盘。
    速度一百一十,转速两千,油量还剩大半箱,发动机温度正常,胎压正常,所有数据都在绿色的区间里。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来福和元宝都睡著了,两只小东西蜷在一起,来福的白色毛髮和元宝的橘白色毛髮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搅拌过的鸳鸯奶茶。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乔英子。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表情安详,嘴角带著一点点笑意,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季珩珩把目光转回前方。
    前方是路。
    灰色的、笔直的、微微泛著光的柏油路,在阳光下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踩下油门,巴博斯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轰鸣,像一头被唤醒了的老虎,稳稳地加速,向著大理的方向,向著苍山和洱海,向著他们的下一站,不紧不慢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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