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李铭从季珩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什么被埋了很久的东西在土下面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
车子重新上路。
进入景洪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棕櫚树的叶片洒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像油画笔触一样的光影。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出现傣族风格的元素——尖尖的屋顶,翘起的檐角,金色的装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有些房子的屋檐下掛著傣锦,彩色的,图案繁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更多的標语出现了。
在十字路口的电子屏幕上,在公交站台的gg牌上,在路灯杆上掛著的横幅上,在每一个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
“严厉打击跨境违法犯罪”
“举报偷渡 人人有责”
“境外不是天堂 缅北不是归宿”
“凡是高薪招聘、免费旅游、包路费、包吃住,全是诈骗”
最后那条標语出现得最多。
红底白字,字体很大,大到在马路对面都能看清每一个笔画。
那些字在夜色中像一排排红色的眼睛,盯著每一个经过的人。
季珩珩看著那些標语,没有说话。
酒店在澜沧江边。
澜沧江从青藏高原一路南下,穿过滇省,从西双版纳出境,改名叫湄公河,然后穿过傣国、寮国、缅北、柬国、越南,最后注入南海。
这条江是这个地区所有生命的命脉——水从它这里来,鱼从它这里来,运输从它这里来,战爭也从它这里来。它见过太多东西了,但它什么都不说。
酒店的大堂是高挑的,屋顶是尖的,像一座傣族的佛寺。
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倒映著头顶那些垂下来的、像一串串金色稻穗一样的吊灯。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味——也许是鸡蛋花,也许是缅桂花,也许是某种只在热带才有的、叫不出名字的花。
前台的服务员穿著傣族的传统服装,筒裙,窄袖,头髮盘起来,插著一朵新鲜的鸡蛋花。
她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说了一句“欢迎来到西双版纳”。
她的普通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很温柔,像江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季珩珩接过房卡,走向电梯。
来福跟在他脚边,鼻子贴著地面一路闻过去。
酒店大堂的地板上有太多味道了——各种鞋底带来的外面的泥土味,保洁阿姨用的清洗剂味,前台的香薰味,还有別的狗留下的、已经变得很淡很淡的尿味。
来福在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停下来,鼻子贴著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这里有別的狗来过”的警觉。
元宝被乔英子抱在怀里,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他们的房间在酒店的顶层,和之前住过的那些总统套房一样,大,安静,视野好。
落地窗外是澜沧江,江水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江面上有船,灯光点点,像一颗颗漂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江对岸是景洪城区的灯火,不算密集,但很温暖,像一小片被撒在黑暗中的碎金。
来福跑到落地窗前,前爪搭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江水和灯火。
它的尾巴慢慢地摇著,不是兴奋的那种摇,而是放鬆的、满足的那种摇。
元宝从乔英子怀里跳下来,没有去窗台,而是直接走向臥室,跳上床尾,开始舔爪子。
季珩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澜沧江。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很旧了,旧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不对,本来就是上辈子发生的。
季珩珩闭上了眼睛。
乔英子从身后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在季珩珩腰上,脸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抱著。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而稳定,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炉子。
来福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把脑袋搁在季珩珩的鞋上。
元宝从床尾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趴了回去。
乔英子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小鹿的事的。
不是季珩珩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刷到的。
她坐在酒店餐厅的露台上,面前摆著一碗米线,手里拿著手机,刷著刷著,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的表情从“隨便看看”变成了“这是什么”,又变成了“等等”,又变成了“不会吧”,最终定格在一种苍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震惊上。
“珩珩。”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季珩珩正在给来福倒水,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
乔英子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季珩珩的粉丝群,一个叫“小鹿”的id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姐妹们,我可能回不去了。我被骗到缅北了。朋友说带我去傣国玩,到了之后她们把我交给几个人,有刀有枪,现在在车上,不知道要去哪里。谢谢你们三年的陪伴,谢谢季总,那天在服务区他说记得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如果回不去了,帮我跟季总说一声,谢谢他。”
消息下面的回覆已经很多了。
“小鹿你別嚇我”
“你发个定位!!快!!”
“报警了没有?”
“我已经报警了,接线员说需要更多信息”
“谁有小鹿的电话?”
“我有她微信,但她不回消息”
“天啊……”
“大家別慌,先扩散,让更多人看到”
“把这条消息转到其他群”
“转到微博了,@了反诈中心”
“@季珩珩 季总您能看到吗?”
“季总在云南,他会不会也——”
“楼上的別乱说,季总在西双版纳,何况还有那么多保鏢,和小鹿不是一回事”
“但西双版纳离缅北很近啊……”
季珩珩看著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皱眉,没有咬牙,没有握紧拳头。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擦乾净了的镜子。
但乔英子注意到他握著手机的那只手——青筋从手背上浮了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树根从土壤里露出来。
季珩珩站了起来,走到露台边上,拨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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