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地方,在那个她看不到的、更深的、更黑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东西。
有人被关在铁笼子里,像动物一样被展览,被买卖,被运走。
有人被关在“兵房”里,每天从早到晚坐在电脑前,用各种剧本骗各种各样的人。
有人因为业绩不好被打断了腿,有人因为逃跑被抓回来被割掉了耳朵,有人因为不听话被关进小黑屋,关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
每一栋楼都有不同的功能。
有的楼是做杀猪盘的,里面的人专门在各种社交平台上寻找目標,用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建立感情,然后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提出投资建议,把钱骗走。
有的楼是做裸聊敲诈的,里面的人用各种手段诱导目標露出脸和身体,然后把视频录下来,用这些视频威胁对方,榨乾对方所有的钱。
有的楼是做博彩诈骗的,里面的人操纵著各种网络赌博平台,让目標先贏后输,越输越多,输到倾家荡產,输到妻离子散,输到走投无路。
每一栋楼都有一个主管。
主管下面有组长,组长下面有组员。组员就是那些被关在这里的人,他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十六个小时,十八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完不成业绩就会被罚——罚站、罚跪、罚跑、罚不准吃饭、罚不准睡觉、罚被打。
打人的工具很多,有电棍,有橡胶棍,有铁棍,有鞭子,有菸头,有辣椒水,有人用拳头,有人用脚,有人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
打完之后,打人的人拍拍手,走了。
被打的人爬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工作。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工作,明天会被打得更狠,后天会被打得更更狠,直到有一天,打人的人觉得他们再也没有价值了,就把他们扔上那辆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发的货车,送到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处理掉。
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
不是每一次都是死人。
有些是快死了的,有些是还没死但已经没用的,有些是还有用但不够听话的。
他们被抬出去的时候大多用塑料布裹著,塑料布不够用的时候就用麻袋,麻袋不够用的时候就直接拖著走,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长长的、像蛇一样的痕跡。
第二天早上,那道痕跡会被水衝掉。
水不够用的时候就用沙子盖一盖,沙子和凝固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深褐色的、像泥土一样的东西,踩上去硬硬的,咯吱咯吱响。
没有人知道那些被抬出去的人最后去了哪里。
小鹿听说过一些传言,那些传言太恐怖了,她不愿意相信,但她知道那些传言可能是真的。
因为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被铁丝网、高墙和子弹包围的地方,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人性的地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园区的安保是另外一群人。
他们和那些打人的、管人的、杀人的不是同一批人。
安保是更高级的存在,他们不直接参与园区的“业务”,但他们的存在是园区能够运转的前提。
没有他们,园区早就被端了。
没有他们,那些被骗来的人早就跑了。
没有他们,那些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可能就不是从园区抬出去,而是从某个其他什么地方抬出去。
他们的武器不是用来嚇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小鹿第一次看到园区的安保力量,是在她被关进来的第二天。
那天她被带去“体检”,所谓的体检就是被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看不出国籍的男人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抽了两管血,拍了x光,做了b超。
她不知道这些检查的目的是什么,她不敢想。
检查完之后,她被两个穿迷彩服的人押著穿过一个广场,广场很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积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留下的污水。
广场上停著几辆皮卡车。
不是普通的皮卡车,每辆皮卡车的后斗上都焊著铁架,铁架上架著机枪。
那种机枪小鹿只在电影里见过,长长的枪管,黑色的,冷冷的,在阳光下反著刺目的光。
枪口朝向天空,像一个正在仰望什么的人。
但它不是在看天空,它是在警告所有人——你在我的射程之內,你的命在我手里。
皮卡车旁边堆著绿色的弹药箱,有的打开著,里面是一排排黄铜色的子弹,整整齐齐地码著,像糖果,像巧克力,像一切看起来无害但吃起来会死的东西。
有人扛著rpg从她面前走过。
rpg,火箭推进榴弹。
她不知道这个词,但她看到了那个东西——一根长长的绿色的管子,两头粗中间细,扛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隨意,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肩上的rpg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像一根不那么稳当的扁担。
她数了数。
皮卡车,六辆。
机枪,六挺。
rpg,四具。
扛枪的人,她数不清,因为那些人在不停地走动,从这栋楼到那栋楼,从这个岗哨到那个岗哨,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又出现,出现又消失。
但粗略地算,至少有一百人。
一百个人,一百条枪,六挺机枪,四具火箭筒。
这不是一个园区。
这是一个军事基地。
小鹿低下头,快步走过广场。
她的腿在发抖,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发抖。
在这个地方,发抖是弱点,弱点是致命的。
她回到那个骯脏的、挤满了人的房间里,蹲回她的墙角,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六挺机枪、那四具rpg、那一百多个扛枪的人。
她想起季珩珩发在群里的那两个字:“等我。”
她想起那两个字在屏幕上的样子,想起“等”字的走之底,想起“我”字的斜鉤,想起那根在“我”字下面闪烁的光標。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等”这个字这么好看。
“我”这个字这么好看。
季总说要等,她就等。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她都等。
不是因为盲目,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名。
是因为在全世界都告诉她“你可以被放弃”的时候,有一个人告诉她“你不会被放弃”。
这种感觉,没有经歷过的人不会懂。
当你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推你下去的人,前面是把你拉上来的人。
你会记住那个拉你上来的人。
一辈子记住。
小鹿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和嘈杂中,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两个字。
等我。
等我。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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