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流

    下午做工,草料搬到第三趟时,前营起了动静。
    听骂声,是营道那头。
    本以为过会平息,谁料,声音是越骂越高。
    草捆一丟,莫钦转头看去,就见两拨人堵在道中间。
    一边是辽东边军,一边是新到的客军,甲叶更整,一嘴的南音。
    两边人离得鼻子都快贴到一起了,手按在兵器上,谁也不肯退让。
    “先来后到都不懂?”
    辽东的老兵,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莫钦真怕他爆了血管,“老子在这儿守了几年边,你们算什么东西,一来就抢棚抢草抢锅灶?”
    南兵也不怂:“守了几年边,还不是叫倭子打成这样?有脸在这儿吠?”
    这话杀伤力颇大,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莫钦看得分明,挑事动手的,並不是对峙的两个,反倒是后头一个瘦高汉子。
    他手在为首那人的腰上,轻轻一送,动作极快,像是不经意蹭了一下。
    老兵扑了半步,撞进对面怀里,场面顿时精彩起来。
    “奶奶的,敢动手?!”
    “你他娘的,就动你了!”
    几人扭成一团,眼看就要拔刀见血。
    可好戏还没开场,三个老卒已提著棍子杀了过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砸。
    “都他娘的活腻了?!”
    “都给老子撒手!”
    “谁敢再动,今晚绑桩上吹风!”
    被分开的几人,嘴里还在骂,可碍於杀威棒,终究没敢再扑上去。
    莫钦的视线,却越过他们,落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人堆边上,那个提水的青年,站得不远,袖著手看完了整场闹剧。
    青年察觉到目光,只把头偏了偏,隨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莫钦这是第二次看到他,记忆又加深了一分。
    “又是许庆搞得鬼?”
    林君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
    “感性告诉我,是。但理性告诉我,不是。”
    莫钦收回视线,“看来玩家里面有坏人。”
    另一头,刘皋把最后一捆草扛进棚里,喘著粗气出来:“打下去才好看。辽东和南兵干一场,晚上睡觉能安静不少。”
    燕七站在阴影里,抱著手:“真恼起来,第一个打你。”
    刘皋愣了一下:“凭啥是我?”
    “你黑唄,最显眼。”
    燕七说。
    林君捂嘴轻笑了出来。
    刘皋瞪著眼看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嘴,迟早让人缝上。”
    王德从棚后绕出来,冷脸扫了一圈:“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滚去把西头那几捆也搬来。前营不是给你们瞧热闹的地儿。”
    四人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同一时间,频道里也跟著起鬨。
    “辽东兵跟南兵又顶上了,笑死。”
    “笑个屁,这就是口子,有人故意往里撬。”
    “说得玄乎,你们真拿自己当军师了?”
    “京师那边还在扯呢,这头先乱有什么不可能?”
    “我这边已经搭上人了,兵部里头有人说,粮餉不继,祖承训前头又败,根本不该急著再发大军。”
    “你能搭上谁?又开始吹?”
    “兵部尚书石星!”
    “去你奶奶个腿,你还有这个能耐!”
    “笑死,你们在辽东,还真把李如松当神了?”
    “你们在京师的也別装,昨天不知道是谁,还在频道里求门路。”
    “我这边兵部的书吏,今天都跟我多说两句话,你懂?”
    “多说两句就把你乐成这样,出息。”
    “有人去摸魏忠贤那条线没?”
    “摸了,摸个屁。这时候去帮他在后厨洗菜,白费劲。”
    “我早说了,万历二十年找他,跟在狗窝里刨黄金差不多。”
    “活著才是真的,谁还管线正不正。”
    “说白了,你就是想找条歪路。”
    “歪路也是路。”
    看到最后一句,莫钦面露不爽,直接关了面板。
    等把草料和绳索都归置妥当,天色已经发灰。
    四人靠在墙边喘气,终於得了片刻空閒。
    刘皋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摸肚子,后嘆气。
    “我总算明白,前营跟山坳的区別了。”
    林君偏头看他:“你又悟出什么了?”
    “这里不拿人当人。”
    刘皋一本正经,“是当牲口使。”
    “不对,你先前还说像个人。”
    论拆台,林君那真是毫不犹豫。
    “那不一样。”
    刘皋摆摆手,“昨天是活著,今天是活著还得干活。差得远呢。”
    莫钦抹去手上的草屑,顺口问了一句:“你这身力气,哪儿练出来的?”
    刘皋啊了一声,挠了挠头。
    “庄户唄。前年大旱,去年又闹兵,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村里人散的散,卖的卖,我跟著逃难,后来让人抓去扛包,扛米,扛木头,什么重扛什么。扛著扛著,就成这样了。”
    他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只是笑得勉强。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种地的和牲口也差不多。年景好,拴地里使。年景不好,牵出去卖。听说这边招兵,有粥,我就来了。”
    林君看了他两眼,慢慢点了点头。
    “倒挺实在。”
    刘皋撇嘴,“活下来比脸面值钱。”
    燕七靠在旁边,听到这里,才把擦箭的手停了一下。
    林君转头看他:“你呢?总不能也是种地种出来的吧。”
    “猎户。”
    燕七道。
    “这么短?”
    刘皋不乐意了,“你还挺惜字如金呢。”
    燕七看著手里的箭,慢声说道:
    “我爹打猎,我跟著进山。认脚印,识风向,听夜里的动静。后来山里也不太平了,狼少了,人多了。人进山,不一定是打猎,也可能是杀人。”
    刘皋后背一凉:“你见过?”
    “见多了。”
    燕七抬了下眼,“死人比兽省事,不会咬回来。”
    刘皋当场闭嘴。
    林君看著燕七,若有所思:“难怪你看人总像在打猎。”
    “你话太多。”
    燕七道。
    “我这是活泼。”
    林君一点不脸红。
    “活泼个高压锅!你这是老鼠啃桌脚,磨牙。”
    莫钦接得很快。
    林君斜了他一眼:“你有资格说我?”
    “有啊。”
    莫钦懒洋洋道,“我长得帅,说什么都对。”
    “我看你是蟋蟀!”
    “嗯。那也是帅。”
    “行。”
    林君点点头,“那下次有事,你站第一个,正好发挥你的外貌优势。”
    刘皋在一旁听得直乐,笑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林君,我能当那啥……模特吗?”
    林君抬手撩了下额前碎发,神色一下带了点得意。
    “难啊,这是有门槛的。”
    刘皋想了半天:“一天能挣多少?”
    “两个时辰,一两银子。”
    林君道。
    刘皋立刻肃然起敬:“我的个乖乖,那確实是要本事。”
    又歇了一会儿,刘皋靠著墙根直打哈欠。
    燕七拎著箭囊去了边上,借著最后一点天光,把箭羽重新理了一遍。
    莫钦抬眼看了林君一下。
    林君会意,起身往棚后走,莫钦也慢吞吞跟了过去。
    棚后背风,只有木桩和旧草料堆挡著。
    林君靠在木桩边。
    “说吧。”
    她道,“你把我叫过来,不会只是看风景。”
    莫钦靠著另一边,像是隨口一问。
    “你不是第一次进来吧??”
    林君一顿。
    “不是。”
    她道,“第二次。”
    莫钦看著她:“那你算老手了。”
    “老个屁。”
    林君白了他一眼,“真老手不会坐在这儿搬草料。”
    “第一次是哪里呢?”
    “日本。”
    林君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比现在蠢得多。连在哪儿都没弄明白,更別说分辨局势了。”
    “后来怎么活下来的?”
    “抱大腿。”
    林君说得很乾脆。
    莫钦两眼一瞪。
    “真有大腿能抱?还有这好事?”
    “有。遇到个老玩家,比你能打,脑子也快。我那时什么都不会,他走那我就跟著走,他停我连气都不敢喘大声。说难听点,命不是我自己的,是他顺手捎上的。”
    “后来呢?”
    林君静了静。
    “后来他没撑过去。”
    这句话一出来,棚后安静了片刻。
    林君却很快整理心情,语气恢復得极快。
    “所以第二次进来,我就懂了。大腿能抱的时候,就儘量抱,脑子该动的时候,就得动。不学会审时度势,早晚死在別人前头。”
    莫钦点了点头,不做评价,其实他没听懂。
    过了一会,他像是想起重点来了,低声问:
    “那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你选了什么?”
    林君一怔。
    “选什么?”
    “就是,那个刚进来的时候。”
    莫钦看著她,“不是会给你三个选项吗?”
    这话,让林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没见过你说的。”
    莫钦定住了,原本他以为林君要么有储物空间,要么有个天工开物什么的。
    “当真没有?”
    “没有。”
    头一歪,林君看著他,“当时一睁眼,就是人堆,逃命都来不及,哪来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不对。
    “等等。”
    “难道你有?”
    莫钦没答。
    林君把声音压低。
    “我好像明白了。不过,以后这话你別再问,也別莫跟別人提。”
    “啊?”,这次轮到莫钦疑惑了。
    “不是开玩笑。”
    林君继续道,“这事一旦传出去,只会有人想知道,你到底多了什么,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这话很认真,莫钦过了半晌,才点了下头。
    “知道了。”
    林君也没再问。
    但经过一问一答,两人反倒真正的绑在了一起。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只是临时搭伙了。
    傍晚前,营道又起了衝突。
    还是辽兵和南兵。
    还是口角,起鬨的人,明显更多,像是等著这团火。
    莫钦站在人群边上,看得清楚。
    叫辽东的欺生的,不是南兵。
    喊南蛮想夺粮的,也不是辽兵。
    等老卒第二次提棍过去,那几个挑火的,便跟水里的泥鰍一样,滑了。
    刘皋看得发愣:“这么拱,对他们也没好处啊?”
    林君低声道:“大事不好了。”
    莫钦下意识看向频道。
    “兵部的石星还在拖,真有人不想发兵。”
    “为什么?”
    “粮,餉,兵额,祖承训前头又败,藉口不是现成的?”
    “怕担责罢了。”
    “怕担责只是面子话,有人是想借著事件,赚声望。”
    “笑死,声望不就是拿来赚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活著才是第一位,帮谁不是帮?”
    “那你怎么不去帮倭寇?”
    “真有这条路,也不是不能走。”
    “狗东西。”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晚饭后,前营反倒静得不像话。
    刘皋回棚没多久,便睡得跟死猪一样,燕七坐在棚里一角擦箭。
    莫钦和林君站得棚口边,各有心事,谁都没说话。
    直到右下角跳出一条私信。
    臥龙是成都的:“李如松昨夜见了血。”
    此等重大消息,让莫钦抖了一下。
    中部九头鸟:“掛了没?”
    臥龙是成都的:“轻伤,要不然就翻天了。”
    摸了摸下巴,莫钦鬆了口气。
    这立马总指挥要是没了,说不定,朝廷就要努尔哈赤上了!
    臥龙是成都的:“还有件事。有人托我带句话。”
    中部九头鸟:“只要不是皇军托你带个话就行!是谁?”
    臥龙是成都的:“不用问名字。就一句话,你既进了家丁营下听用,若后头真出了事,想办法护住李如松。”
    莫钦盯著那行字,三字经脱口而出!
    这和九头虫对奔波霸说:“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有什么区別???
    中部九头鸟:“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那边安静了几息。
    臥龙是成都的:“所以我才说,是带话,不是命令。”
    莫钦关掉私信,將內容告诉了林君。
    林君听完,只是呵呵笑。
    “真看得起你。”
    “嗯。”
    “幽默吗?”
    “匪夷所思。”
    莫钦扯了下嘴角,“让我护李如松,不如让我把丰臣秀吉宰了。”
    林君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说明一件事。”
    她道。
    “有人急了。”
    莫钦说。
    “对。”
    林君点头,“李如松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自己抹脖子算求。”
    莫钦看著她:“现在是十一月。”
    林君低声道,“按正常线,正月就要踏上朝鲜了。”
    “朝廷有人反对出兵,这边辽兵和南兵被拱火,大將又见了血。三边一起动,不是巧合。”
    莫钦补了一句:“这是两股势力在对抗,还有墙头草在观望。”
    林君看著他:“还有呢?”
    “还有个鬼!我屁股正的很,就算死也是死大明这边!”
    莫钦还在大义凛然时,远处传来一串脚步。
    “你们四个!都给我起来!”,是王德的声音。
    棚里一阵响动。
    “韩爷要人。”
    “披甲,带刀,立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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