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酬

    夜岗后,四人回到草棚。
    林君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了拨,將熄未熄的炭火。
    棚外的更鼓,刚过二更。
    刘皋和燕七早已睡下,一个鼾声如雷,一个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莫钦靠坐著棚柱,只感觉肩头的粗布,缠得很紧。
    “缠这么紧,包粽子啊!”
    嘴上嘀咕,又感觉伤口的深处,是阵阵发热,像有团火蜷在皮肉里。
    “接下来麻烦了。”
    林君忽然开口。
    莫钦偏头看她。
    “我说刺客的事。”
    林君歪著下巴,思索道,“假传令先出面,弓手藏在灯架后,还有人混在人堆里。谁先露头,谁后撤,卡得都不差。这不是散兵游勇,已经成了体系和规模。”
    “营里还有他们的人,哪怕他们没动手,至少也在递消息。”
    火堆轻轻炸了一下。
    “频道里那帮人,白天还在吵京师线,辽东线,兵部,到了晚上就能把手伸到李如松面前。你真觉得他们是在閒聊?有人在放风,有人在筛人,有人在彼此认脸。昨夜动手的,未必是他们里头最厉害的几个。”
    说的句句在理,莫钦没插话。
    林君这是顺著那一箭往下拆,拆解那张暗网。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线。
    “至於为什么偏偏是援朝线,因为划算。”
    她在线上,又重重划了一道斜叉。
    “李如松若按原线走,整军,北上,入朝,后头很多事都还能接得上。可他若是在广寧就死了呢?”
    “主帅一死,辽东先乱。朝廷里主战主和的声音一翻出来,兵,粮,餉,將,全都得往后拖。只要多拖一天,这条线可以大幅改变剧情。变得越厉害,他们赚得越多。”
    林君抬起头,看著他。
    “对我们来说,李如松是大帅。对他们来说,李如松是个结算点。”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莫钦缓缓道。
    “对。”林君点头,“只要回报够大,他们连爹妈都敢卖!”
    棚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棚角钻进来,火光一偏,把莫钦那半张脸切进了阴影里。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算这笔声望。”
    林君抬眼看他。
    “这华夏大地,我保定了。”
    “倭寇不能在朝鲜站稳,更不能顺著鸭绿江摸过来。”
    “谁敢毁我汉家江山,我就砍死他!”
    林君听完,莞尔一笑。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个偏执狂。”
    “说对了一半。其实,我读书的时候,更像个愤青。”
    “小伙子有前途,我喜欢。”
    林君拿著树枝,又画了一道横线。
    “你保援朝线,我帮你。”
    “你杀那些歪屁股的玩家,我也帮你。”
    把树枝扔进火里,林君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有件事,你先要想明白。”
    “说。”
    “光有心气是不够的。”
    林君看著他,“昨夜你扑得漂亮,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敢拼命的新人。真要跟一伙人对著来,你这点本事,还不够。”
    莫钦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知道就好。”
    林君靠著棚柱,打量著他,“还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嗯?”
    “你的身体,是不是被乐园强化过?”
    这话让莫钦微微一顿。
    林君这话並不咄咄逼人,只像在做一个很自然的判断。
    “赵头试你那次,第一下你吃了亏,第二下就能撞进去。今晚这箭更离谱,军医都说那毒发得快,你倒好,气色比白天还足。”
    说到这,她突然一笑。
    “你总说自己块头大,我承认。可这种恢復和適应,可不是一句块头大能解释的。”
    摸了摸鼻子,莫钦才扯开嘴角。
    “因为,我以前是练过体育。”
    “嗯?”
    “大学里打过球,底子原本就不差。臥推可以推140公斤,深蹲220公斤,无腰带可以三次”
    论说瞎话的功夫,莫钦当仁不让,“末世饿了三年,先前才会身体虚。现在能吃上饭,就恢復了,没什么稀奇。”
    林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莫钦任由她看,神色坦然得很,应该说脸皮厚。
    几息后,林君把目光收回。
    “行。早算到你会瞎扯淡。”
    她没往下问,只把旧袄裹紧了些,往草铺上一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过了会儿,她又赌气般补了一句。
    “但我迟早会知道的。”
    卯时未到,营里就响起了號角。
    莫钦睁眼时,右下角跳出一行字。
    【私聊消息:饮马江南】
    莫钦点开。
    【饮马江南:你中了毒还没死?】
    他看著那行字,没急著回。
    对面很快又追来一条。
    【饮马江南:那一箭,不是普通人能扛的。兄弟,你这种人,站错边了可惜。】
    【饮马江南:李家这条线看著风光,真未必走得通。我们这边人多,有路,也有赏。昨夜那点误会,可以当没发生过。】
    【饮马江南:你这种底子,浪费在给人挡箭上,不值。】
    莫钦眼神一冷,直接回过去。
    【中部九头鸟:站倭寇那边,还敢来拉我?你们这帮卖命的狗,也配谈值不值。】
    【中部九头鸟:丟人现眼的东西。】
    【中部九头鸟:识趣的,就给老子闭嘴!迟早弄死你们,你们这些忘祖的杂碎。】
    消息发出后,对面没再回。
    林君已经起身,正在收拾衣襟,见他神色不对,隨口问了句:
    “和谁私聊呢?”
    “那些倭寇的狗,要拉拢我!”
    听完內容,林君挑了下眉。
    “骂轻了。”
    两人说到这,棚外传来脚步。
    来人正是韩守义,他站在外头,黑著一张脸,甲叶上还沾著晨里的潮气。
    “莫钦,林君。”
    “跟我走。”
    白日里的中军,和夜里是两回事。
    夜里的那灯火映著,只觉低沉,觉压抑。
    白天里,木柵,拒马,帐列,旗架,马桩,传令道,全都清清楚楚摆出来。
    整个中军,反倒显出一股冰冷的秩序。
    营中来往的人不多,可每个人的步子都很快,没人说废话。
    牙帐外,韩守义停住脚步,朝里一拱手。
    “李帅,人带到了。”
    “进。”
    帐帘掀开。
    莫钦低头进帐的那一瞬,先看见的是案上摊开的辽东舆图,然后才是坐在上首的李如松。
    昨夜灯下只觉李帅疲惫没精神,今日白天近看,才看得更清。
    李如松不算那种高大的將领,可人往那儿一坐,腰背极直,肩线稳得如同铁打。
    此刻,他脸上带著疲色,眼下也有青痕,显然昨夜没睡,种种情况让他更显憔悴。
    而李如柏站在一侧,手按刀柄。
    韩守义退到一旁。
    李如松先扫向林君,隨即落在莫钦身上。
    这一看,他眼底动了一下。
    昨夜混乱时看此人,只知高猛。
    白天再看,感觉却全不一样。
    李如松不是没见过高大的悍卒。
    辽东苦寒,军中不缺虎背熊腰之辈。
    可像莫钦这样,高得出挑,骨架却不虚不散,肩,背,腰,胯像一气连著,站在那儿,竟像个天生吃阵仗饭的坯子。
    不是虚架子。
    这身架,一眼就能看出,是上阵的料。
    “过来。”
    李如鬆开口。
    莫钦往前走了两步。
    李如松竟从座上起了身,走到他跟前。
    一只手落在他肩背上,按了按,又顺著上臂捏下去,最后停在他腰胯一侧,猛地发力晃了晃。
    那一下手劲极大。
    莫钦脚下半步没动。
    李如松眼中那点异样,这才化成一缕讚许。
    “是个好料子。”
    李如柏在一旁扫了一眼,也吐了句:
    “不空。”
    莫钦没出声,只抱拳。
    李如松重新回到案后坐下,这才道:
    “昨夜的事,韩守义已报给我了。”
    “假传令,是林君先看破的。”
    “那一箭,是你挡的。”
    “另外两人,一个扑翻刺客,一个封住退路。都有功。”
    隨即指向莫钦,朗声道。
    “有功,就得赏。”
    林君刚要开口,李如松先摆摆手。
    “你先別说。”
    他看向莫钦。
    “你先来。”
    帐中的几道目光,同时落到莫钦身上。
    连在角落里收拾药箱的军医,都停了下手里的活。
    莫钦站著没动,只是抱拳。
    “回李帅。在下不求金银,也不求官。”
    李如松看著他:“那你求什么?”
    莫钦抬起头。
    “吃饱。”
    帐里静了一瞬。
    李如柏眉梢都抬了一下,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李如松问。
    “吃饱。”
    莫钦又说了一遍,“从进营到现在,没吃过一顿真饱饭。粥能垫肚子,顶不了硬仗。半饱的人,撑不住拼命。”
    话音落下,帐里静了两息。
    李如松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被这答案噎了一息。
    他偏头看了李如柏一眼。
    “別人见了我,要银子,要官,要抬举。他倒好,先跟我要饭。”
    李如柏扯了下嘴角。
    “辽东军户,饿怕了。”
    李如松点了点头,再看向莫钦时,冷意已经淡了不少。
    “吃饱,可以。”
    “从今天起,你的份例在前营基础上再加一等。每顿添饼,隔日见肉。伙房不收火,你就能添饭。你若真吃得下,就让他们给你盛。”
    莫钦眼皮一跳。
    这几乎等於一句,只要你吃得下,就给你吃。
    他立刻抱拳:“谢李帅。”
    “別急著谢。”李如松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莫钦早就在等这句话。
    “学兵器。”
    “什么兵器?”
    “长的。”
    莫钦很乾脆,“我这身板,拿短刀不顺手,空著更浪费。长枪,大杆,长柄刀都行,只要能把身上这股力使出去。”
    李如松打量了他一眼。
    “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你倒敢张口。”
    “就因为什么都不会,才得学。”
    莫钦道,“总不能真上了阵,拿拳头砸倭寇。”
    李如柏在旁边哼了一声。
    “砸得死,也不是不行。”
    李如松没理他,只沉吟了片刻,便转头道:
    “韩守义。”
    “在。”
    “把赵头叫来,再试他一回。”
    韩守义一愣,隨即应声:“是。”
    李如松继续道:“若真是吃长兵器的料,就让赵头带他。別一上来教花的,先把步子,进身,发力给我立住。”
    “明白。”
    莫钦心头一动,仍只抱拳:“谢李帅。”
    李如松这才把目光转向林君。
    “你呢?”
    林君拱手道:“回李帅,我不求別的,只求能多看,多记。”
    “说清楚。”
    “昨夜我能看出不对,不是本事大。”林君道,“只是因为我看得细。灯不对,牌不对,人走路的样子也不对。若想下次更早发现,就得让我多看看中军的规矩,人,物,路。”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不求进帐,也不碰要紧东西。只求能在中军外围行走,替韩把总认灯,认牌,辨人,记路。再有异样,我兴许能更早看出来。”
    李如松看了她几息,没有立刻答。
    昨夜他就记住这个清秀后生了。
    今日白天再看,才更觉这人眼神太明,太活。
    这样的人用得好,是眼睛,用不好,也是麻烦。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
    “可以。”
    “韩守义,给她一块临时腰签。中军外圈,传令道,值夜牌架,灯棚,岗口,都让她看。但只许看,不许碰,不许乱走。”
    “是。”
    李如松又问:“另外两人呢?”
    韩守义抱拳:“刘皋,燕七俱有功,已各记功一等,另升一档听用,暂归前营听差。若后头有事,可隨时抽用。”
    李如松点头:“赏银別少,让他们知道,中军记功,不吃白活。”
    “是。”
    话说到这里,程序基本已尽。
    李如松端起茶碗,像是要让人退下。
    可杯沿刚碰到唇边,他又看了莫钦一眼。
    “昨夜那一箭,为什么扑?”
    这问题来得突然。
    莫钦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很稳。
    “来不及想。”
    “若想过呢?”
    “想过也一样扑。”
    他顿了一下。
    “您是我们的擎天柱,我死都不能让您少根头髮。”
    李如松没再问,只摆了摆手。
    “行了。”
    “下去吧。”
    “赵头来了以后,韩守义自会带你过去。”
    “是。”
    两人退出牙帐。
    帐帘落下前,莫钦隱约听见里头李如柏说了句:
    “这人,总感觉不太对。”
    紧接著,李如松淡淡回了句。
    “对不对不重要。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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