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岗后,四人回到草棚。
林君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了拨,將熄未熄的炭火。
棚外的更鼓,刚过二更。
刘皋和燕七早已睡下,一个鼾声如雷,一个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莫钦靠坐著棚柱,只感觉肩头的粗布,缠得很紧。
“缠这么紧,包粽子啊!”
嘴上嘀咕,又感觉伤口的深处,是阵阵发热,像有团火蜷在皮肉里。
“接下来麻烦了。”
林君忽然开口。
莫钦偏头看她。
“我说刺客的事。”
林君歪著下巴,思索道,“假传令先出面,弓手藏在灯架后,还有人混在人堆里。谁先露头,谁后撤,卡得都不差。这不是散兵游勇,已经成了体系和规模。”
“营里还有他们的人,哪怕他们没动手,至少也在递消息。”
火堆轻轻炸了一下。
“频道里那帮人,白天还在吵京师线,辽东线,兵部,到了晚上就能把手伸到李如松面前。你真觉得他们是在閒聊?有人在放风,有人在筛人,有人在彼此认脸。昨夜动手的,未必是他们里头最厉害的几个。”
说的句句在理,莫钦没插话。
林君这是顺著那一箭往下拆,拆解那张暗网。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线。
“至於为什么偏偏是援朝线,因为划算。”
她在线上,又重重划了一道斜叉。
“李如松若按原线走,整军,北上,入朝,后头很多事都还能接得上。可他若是在广寧就死了呢?”
“主帅一死,辽东先乱。朝廷里主战主和的声音一翻出来,兵,粮,餉,將,全都得往后拖。只要多拖一天,这条线可以大幅改变剧情。变得越厉害,他们赚得越多。”
林君抬起头,看著他。
“对我们来说,李如松是大帅。对他们来说,李如松是个结算点。”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莫钦缓缓道。
“对。”林君点头,“只要回报够大,他们连爹妈都敢卖!”
棚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棚角钻进来,火光一偏,把莫钦那半张脸切进了阴影里。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算这笔声望。”
林君抬眼看他。
“这华夏大地,我保定了。”
“倭寇不能在朝鲜站稳,更不能顺著鸭绿江摸过来。”
“谁敢毁我汉家江山,我就砍死他!”
林君听完,莞尔一笑。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个偏执狂。”
“说对了一半。其实,我读书的时候,更像个愤青。”
“小伙子有前途,我喜欢。”
林君拿著树枝,又画了一道横线。
“你保援朝线,我帮你。”
“你杀那些歪屁股的玩家,我也帮你。”
把树枝扔进火里,林君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有件事,你先要想明白。”
“说。”
“光有心气是不够的。”
林君看著他,“昨夜你扑得漂亮,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敢拼命的新人。真要跟一伙人对著来,你这点本事,还不够。”
莫钦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知道就好。”
林君靠著棚柱,打量著他,“还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嗯?”
“你的身体,是不是被乐园强化过?”
这话让莫钦微微一顿。
林君这话並不咄咄逼人,只像在做一个很自然的判断。
“赵头试你那次,第一下你吃了亏,第二下就能撞进去。今晚这箭更离谱,军医都说那毒发得快,你倒好,气色比白天还足。”
说到这,她突然一笑。
“你总说自己块头大,我承认。可这种恢復和適应,可不是一句块头大能解释的。”
摸了摸鼻子,莫钦才扯开嘴角。
“因为,我以前是练过体育。”
“嗯?”
“大学里打过球,底子原本就不差。臥推可以推140公斤,深蹲220公斤,无腰带可以三次”
论说瞎话的功夫,莫钦当仁不让,“末世饿了三年,先前才会身体虚。现在能吃上饭,就恢復了,没什么稀奇。”
林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莫钦任由她看,神色坦然得很,应该说脸皮厚。
几息后,林君把目光收回。
“行。早算到你会瞎扯淡。”
她没往下问,只把旧袄裹紧了些,往草铺上一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过了会儿,她又赌气般补了一句。
“但我迟早会知道的。”
卯时未到,营里就响起了號角。
莫钦睁眼时,右下角跳出一行字。
【私聊消息:饮马江南】
莫钦点开。
【饮马江南:你中了毒还没死?】
他看著那行字,没急著回。
对面很快又追来一条。
【饮马江南:那一箭,不是普通人能扛的。兄弟,你这种人,站错边了可惜。】
【饮马江南:李家这条线看著风光,真未必走得通。我们这边人多,有路,也有赏。昨夜那点误会,可以当没发生过。】
【饮马江南:你这种底子,浪费在给人挡箭上,不值。】
莫钦眼神一冷,直接回过去。
【中部九头鸟:站倭寇那边,还敢来拉我?你们这帮卖命的狗,也配谈值不值。】
【中部九头鸟:丟人现眼的东西。】
【中部九头鸟:识趣的,就给老子闭嘴!迟早弄死你们,你们这些忘祖的杂碎。】
消息发出后,对面没再回。
林君已经起身,正在收拾衣襟,见他神色不对,隨口问了句:
“和谁私聊呢?”
“那些倭寇的狗,要拉拢我!”
听完內容,林君挑了下眉。
“骂轻了。”
两人说到这,棚外传来脚步。
来人正是韩守义,他站在外头,黑著一张脸,甲叶上还沾著晨里的潮气。
“莫钦,林君。”
“跟我走。”
白日里的中军,和夜里是两回事。
夜里的那灯火映著,只觉低沉,觉压抑。
白天里,木柵,拒马,帐列,旗架,马桩,传令道,全都清清楚楚摆出来。
整个中军,反倒显出一股冰冷的秩序。
营中来往的人不多,可每个人的步子都很快,没人说废话。
牙帐外,韩守义停住脚步,朝里一拱手。
“李帅,人带到了。”
“进。”
帐帘掀开。
莫钦低头进帐的那一瞬,先看见的是案上摊开的辽东舆图,然后才是坐在上首的李如松。
昨夜灯下只觉李帅疲惫没精神,今日白天近看,才看得更清。
李如松不算那种高大的將领,可人往那儿一坐,腰背极直,肩线稳得如同铁打。
此刻,他脸上带著疲色,眼下也有青痕,显然昨夜没睡,种种情况让他更显憔悴。
而李如柏站在一侧,手按刀柄。
韩守义退到一旁。
李如松先扫向林君,隨即落在莫钦身上。
这一看,他眼底动了一下。
昨夜混乱时看此人,只知高猛。
白天再看,感觉却全不一样。
李如松不是没见过高大的悍卒。
辽东苦寒,军中不缺虎背熊腰之辈。
可像莫钦这样,高得出挑,骨架却不虚不散,肩,背,腰,胯像一气连著,站在那儿,竟像个天生吃阵仗饭的坯子。
不是虚架子。
这身架,一眼就能看出,是上阵的料。
“过来。”
李如鬆开口。
莫钦往前走了两步。
李如松竟从座上起了身,走到他跟前。
一只手落在他肩背上,按了按,又顺著上臂捏下去,最后停在他腰胯一侧,猛地发力晃了晃。
那一下手劲极大。
莫钦脚下半步没动。
李如松眼中那点异样,这才化成一缕讚许。
“是个好料子。”
李如柏在一旁扫了一眼,也吐了句:
“不空。”
莫钦没出声,只抱拳。
李如松重新回到案后坐下,这才道:
“昨夜的事,韩守义已报给我了。”
“假传令,是林君先看破的。”
“那一箭,是你挡的。”
“另外两人,一个扑翻刺客,一个封住退路。都有功。”
隨即指向莫钦,朗声道。
“有功,就得赏。”
林君刚要开口,李如松先摆摆手。
“你先別说。”
他看向莫钦。
“你先来。”
帐中的几道目光,同时落到莫钦身上。
连在角落里收拾药箱的军医,都停了下手里的活。
莫钦站著没动,只是抱拳。
“回李帅。在下不求金银,也不求官。”
李如松看著他:“那你求什么?”
莫钦抬起头。
“吃饱。”
帐里静了一瞬。
李如柏眉梢都抬了一下,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李如松问。
“吃饱。”
莫钦又说了一遍,“从进营到现在,没吃过一顿真饱饭。粥能垫肚子,顶不了硬仗。半饱的人,撑不住拼命。”
话音落下,帐里静了两息。
李如松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被这答案噎了一息。
他偏头看了李如柏一眼。
“別人见了我,要银子,要官,要抬举。他倒好,先跟我要饭。”
李如柏扯了下嘴角。
“辽东军户,饿怕了。”
李如松点了点头,再看向莫钦时,冷意已经淡了不少。
“吃饱,可以。”
“从今天起,你的份例在前营基础上再加一等。每顿添饼,隔日见肉。伙房不收火,你就能添饭。你若真吃得下,就让他们给你盛。”
莫钦眼皮一跳。
这几乎等於一句,只要你吃得下,就给你吃。
他立刻抱拳:“谢李帅。”
“別急著谢。”李如松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莫钦早就在等这句话。
“学兵器。”
“什么兵器?”
“长的。”
莫钦很乾脆,“我这身板,拿短刀不顺手,空著更浪费。长枪,大杆,长柄刀都行,只要能把身上这股力使出去。”
李如松打量了他一眼。
“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你倒敢张口。”
“就因为什么都不会,才得学。”
莫钦道,“总不能真上了阵,拿拳头砸倭寇。”
李如柏在旁边哼了一声。
“砸得死,也不是不行。”
李如松没理他,只沉吟了片刻,便转头道:
“韩守义。”
“在。”
“把赵头叫来,再试他一回。”
韩守义一愣,隨即应声:“是。”
李如松继续道:“若真是吃长兵器的料,就让赵头带他。別一上来教花的,先把步子,进身,发力给我立住。”
“明白。”
莫钦心头一动,仍只抱拳:“谢李帅。”
李如松这才把目光转向林君。
“你呢?”
林君拱手道:“回李帅,我不求別的,只求能多看,多记。”
“说清楚。”
“昨夜我能看出不对,不是本事大。”林君道,“只是因为我看得细。灯不对,牌不对,人走路的样子也不对。若想下次更早发现,就得让我多看看中军的规矩,人,物,路。”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不求进帐,也不碰要紧东西。只求能在中军外围行走,替韩把总认灯,认牌,辨人,记路。再有异样,我兴许能更早看出来。”
李如松看了她几息,没有立刻答。
昨夜他就记住这个清秀后生了。
今日白天再看,才更觉这人眼神太明,太活。
这样的人用得好,是眼睛,用不好,也是麻烦。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
“可以。”
“韩守义,给她一块临时腰签。中军外圈,传令道,值夜牌架,灯棚,岗口,都让她看。但只许看,不许碰,不许乱走。”
“是。”
李如松又问:“另外两人呢?”
韩守义抱拳:“刘皋,燕七俱有功,已各记功一等,另升一档听用,暂归前营听差。若后头有事,可隨时抽用。”
李如松点头:“赏银別少,让他们知道,中军记功,不吃白活。”
“是。”
话说到这里,程序基本已尽。
李如松端起茶碗,像是要让人退下。
可杯沿刚碰到唇边,他又看了莫钦一眼。
“昨夜那一箭,为什么扑?”
这问题来得突然。
莫钦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很稳。
“来不及想。”
“若想过呢?”
“想过也一样扑。”
他顿了一下。
“您是我们的擎天柱,我死都不能让您少根头髮。”
李如松没再问,只摆了摆手。
“行了。”
“下去吧。”
“赵头来了以后,韩守义自会带你过去。”
“是。”
两人退出牙帐。
帐帘落下前,莫钦隱约听见里头李如柏说了句:
“这人,总感觉不太对。”
紧接著,李如松淡淡回了句。
“对不对不重要。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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