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点將

    大清早,闻著火场,还没消散的糊味。
    莫钦捏著鼻子,站完了一趟架子。
    刚放鬆下肩背,公频又开始刷消息。
    【频道消息:號外,號外,辽东出大事了。】
    【匿名:收沈惟敬最后的行踪,价高速来。】
    【匿名:不会吧,那个万历第一大骗子,真让人劫了?】
    【匿名:好像也不是,只说人不见了!】
    【饮马江南:这些人是真会挑。挑谁不好,挑个满嘴跑马的大忽悠。】
    【匿名:大忽悠也是肉,而且是大大的肥肉。】
    【匿名:哈哈,他要真掛了,主战派得哭死。】
    看著消息,莫钦此刻,是真心佩服臥龙的未雨绸繆!
    说曹操,曹操到。
    下一刻,臥龙的私信,就弹了出来。
    【臥龙是成都的:九头鸟,坏球。】
    嘆了口气,莫钦回到:
    【中部九头鸟:么事情,你说。】
    【臥龙是成都的:最坏的结果出现了!哎,我就是个乌鸦嘴!】
    【臥龙是成都的:护卫队,真让这些狗日的,咬穿了。】
    【臥龙是成都的:沈惟敬丟了!我们的人,也生死不明。】
    【臥龙是成都的:保护他的官差和明军,都只找到了尸首。】
    【臥龙是成都的:是倭营那边下的手,估计清流会这帮龟儿子还要来捡便宜。】
    【臥龙是成都的:你莫发愣,李如松这边肯定要动了。】
    【臥龙是成都的:前面我就给你打过招呼,这回不是闹著耍的。】
    【臥龙是成都的:一旦中军点人,你一定要上。】
    【臥龙是成都的:这人对你我,都很重要。想想过江以后。】
    双手环胸,莫钦思索了片刻。
    【中部九头鸟:晓得。】
    【中部九头鸟:你那边还有別的消息没?】
    【臥龙是成都的:有也不敢乱放。】
    【臥龙是成都的:只晓得一件事,倭寇派了高手。】
    【臥龙是成都的:抢得回来,你吃肉。抢不回来,后头一锅夹生饭,够你们啃到吐。】
    【中部九头鸟:行。那就抢。】
    【臥龙是成都的:你话说得轻巧。】
    【臥龙是成都的:总之先把刀磨亮点,莫要真轮到你上了,又开始装瓜。】
    莫钦刚关掉私聊,韩守义已脚下带风,大步走了过来。
    “別站了,所有人披甲,去中军。”
    莫钦拿起枪:“出了什么事?”
    韩守义头也不回:“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那边刘皋正啃著饼,一听这话,饼都差点掉地上。
    “把总,我也去?”
    “去。”
    韩守义一句废话没有,“再磨蹭,老子先踹你。”
    刘皋把饼一塞,连滚带爬跟上:“我就说嘛,真有什么事,还得看我。”
    燕七从墙边摘下弓,也不说话,径直跟上。
    林君从另一头快步过来,目光和莫钦一碰,莫钦就知道,她也收到风了。
    四个人出了前营,往中军走。
    走到輜重道口时,两个老卒正低著头搬箱子,嘴里还在说:
    “中军今天怕是要点硬手。”
    “废话。沈惟敬那事一出来,不点人才怪。”
    “我刚从校场过,周虎那边也让人递话了。”
    另一个动作一顿。
    “周虎也来?”
    “来。枪王不来,这活谁敢接?”
    刘皋耳朵一竖,看了一眼莫钦,喉头一滚,没敢吭声。
    莫钦把话听在心里,只是脚下快了半步。
    韩守义走在最前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身后几人都能看出来,他今天比平时急。
    中军牙帐外,甲士站得比平时多了一倍。
    李如松坐在上首,李如柏立在一旁,手按刀柄。
    中间跪著个传令兵,甲上全是泥,膝边上,还有没化开的雪,活像是一路滚回来的。
    “再说一遍。”
    李如鬆开口,声音低沉。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沈游击在辽阳东面的山道上失了踪。护送的官差,亲兵,隨行客兵,一共死了十一人。护卫尸首是在山沟里找到的,有几个喉咙被割了,有几个让箭钉在树上。马没了三匹,车翻了一辆。沈游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话一出,帐里鸦雀无声。
    有人低骂了一声。
    李如松起身,在帐里走了两步。
    “沈惟敬这个人,我不喜欢。”
    “嘴碎,胆大,能吹,会哄,十句话里有八句像在卖药。”
    底下有人肩膀一动,差点没忍住。
    李如松扫过去,那人立刻把脸绷死。
    “虽然他毛病不少,可先前这傢伙跟倭寇打过交道,对他们知根知底。”
    “朝鲜也去过几回,路数和情形也熟。”
    “大军北上,还用得上他。”
    李如松停住脚步,转身道。
    “所以,他不能死。”
    林君站在帐边,接了一句:“没死,应该是躲起来了。”
    这话一出,大家看向了她。
    林君又补了半句:“根据经验,生死不明,基本上就是活著。”
    李如松又重新看向传令兵。
    “回来的路上,你见到了几拨脚印?”
    “回李帅,两拨。”
    传令兵忙道,“一拨往林子里去,一拨往西边雪坡下去。后头雪大,路又乱,再往后就看不清了。”
    两拨路?
    人没了?
    意思已经很明白。
    刘皋站在后头,压著嗓子问燕七:“这个大骗子真这么值钱?”
    燕七目视前方,小声说道:“会说话的,有时候比会砍人的值钱。”
    刘皋愣了愣:“那我完了,这两样我都一般。”
    韩守义耳朵尖,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李如松一摆手。
    “点人。”
    “那地方我知道,大队施展不开,找人贵精不贵多!就要五个最顶用的。”
    “去他最后失踪的地方,把人给我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了一圈帐中的人,他继续道:
    “今日校场筛人。”
    “先跑。”
    “再比。”
    “跑不动的,趁早滚回去。”
    “打得难看的,也別在我眼前晃。”
    李如柏也在旁边补了一句:
    “看看你们的真斤两!输了不丟人,输得不像样,才丟人。”
    刘皋头皮一紧,小声嘀咕:“真丟了人,那可是当著全营的面。”
    莫钦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怕,现在就回去抱门板。”
    刘皋梗起脖子:“怕个屁。我是提前替对面难受。”
    李如松已经坐了回去,手指在案边一敲。
    “现在准备。”
    “午后,校场见。”
    出了牙帐,频道又在疯狂刷屏。
    【匿名:沈大忽悠让人拎走了,辽东这边坐得住?】
    【匿名:坐不住。】
    【饮马江南:倭营这手不错,终於干了件像样的事。】
    【匿名:你这话说的!小心李如松送你上路。】
    【匿名:清流也会去凑热闹吧?】
    【匿名:凑,为什么不凑。有枣没枣,先打三桿。】
    臥龙直接在频道里开骂了。
    【臥龙是成都的:一群瓜娃子。】
    【臥龙是成都的:沈惟敬是个骗子不假,可他要死了,前头多少人白忙?】
    【臥龙是成都的:你们平时不是精得很?怎么这回一个个都像驴脑壳?】
    【匿名:哟,臥龙急了。】
    【匿名:你这么护著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舅。】
    【臥龙是成都的:他不是我舅。】
    【臥龙是成都的:他是辽东眼下最不能死的那个。】
    林君看了几眼,把频道关了。
    “这回是真热闹了。”
    莫钦问:“想到什么没?”
    林君道:“我敢肯定,日本人没得手,大忽悠还活著。”
    莫钦点头:“所以这回是要抢时间。”
    “对。”
    林君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而且抢晚了,就只剩个死人。”
    午后,校场。
    雪地早让人踩实了,围了一大圈人。
    前营,外营,家丁营,中军,来看的人比平时多出一倍。
    谁都知道,这五个人不是出去兜风的。
    能让李如松亲自点人,多半是要去拼命的,但同样也能搏一个荣华富贵。
    李如松坐在高处,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跑。”
    “第二,比。”
    “第三,我点。”
    “山里认脚不认脸,跑不动的,趁早回去吃饭。”
    “真动手的时候,嘴没用。平时嘴硬的,今天先让我看看,骨头硬不硬。”
    一句废话都没有。
    第一轮先跑。
    不是绕著校场,而是绕营外的雪地跑三圈。
    跑完不许趴,不许倒,还得站住了。
    一开跑,各营的人,立刻拉开了层次。
    有人第一圈冲得凶,第二圈脚下就散了。
    有人本想抢前,过弯时让雪一带,差点扑进沟里。
    还有两个外营新丁,第三圈还没跑完就开始打摆子。
    莫钦出圈时没抢第一。
    这点王德先看出来了。
    他站在边上,本来只盯著自家前营的人,看到第二圈时,眼神就落到了莫钦身上。
    那小子步子不大,呼吸也没乱,前头別人抢得凶,他却一直收著力。
    等到第三圈快收尾了,他才开始提速。
    前头两个人,已经跑得肩膀乱晃,脚下也不稳了。
    莫钦直接抄外圈,几步过去,第一个衝过了线。
    韩守义站的地方更高,看得更加清楚。
    点点头,他只哼了一下。
    赵头原本抱著练杆站在边上,脸一直绷著。
    看见这一幕,嘴角一乐,却又强行压了回去。
    旁边老卒笑了一声:“赵头,你徒弟跑第一。”
    “跑个圈而已。”
    赵头冷著脸,“进山找人,又不是挑状元。”
    嘴上这样说,可他手里的练杆,还是轻轻敲了两下地。
    刘皋跑到第二圈就开始喘。
    “我能行……我他娘还能行……”
    旁边有人听乐了:“你这是跑步还是招魂?”
    刘皋边跑边骂:“老子这是给腿鼓劲,你懂个屁!”
    最后一圈回来时,他脸都白了,腿也开始打颤,硬是咬著牙衝过了线。
    回来以后两手撑膝,咳得像打铁的风箱。
    韩守义站在边上哼了一声:“没死,算你命大。”
    刘皋抬头就回:“把总,我觉得你夸人挺费劲。”
    “老子就没想夸你。”
    燕七的跑法,又是另一种。
    步子小,落脚轻,像平时上山认道一样。
    三圈下来,他没抢前,也没掉后,回来时连肩都没怎么起伏。
    几个懂山路的老卒,看了两眼,心里都有数。
    这种人进了林子,才是真的难缠。
    而林君此刻也开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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