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把那片料在指尖展开,给眾人看了看。
“是掛下来的。”
“你又看出来了?”
刘皋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
“撕下来的边会直。”
燕七用指甲点了点那料的一角,“掛下来的,受力会乱,这一角先被扯长了。”
“那他还活著?”
刘皋脱口而出。
“至少掛这块料的时候,还活著。”
林君道。
周虎在前头,丟下一句:
“继续。”
就两个字。
几人立刻又往前行进。
地势开始陡峭了。
马已不好再骑,几个人索性都下了地。
刘皋一手门板,一手拉马,没走多远就开始喘,额头上甚至见了汗。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莫钦问。
“门板是真的有点重。”
“你现在才明白?”
“以前在营里扛两步,不算事。”
刘皋齜著牙,“一上山,它就开始像棺材板了。”
林君看著他。
“就当做有氧训练了。”
“有什么???”
刘皋刚想追问,燕七做出手势。
“別吵。”
这次,他蹲得更低,几乎要把半边脸贴到雪上。
“这里不对。”
几个人围过去,前头是一小片斜坡。
坡上的雪被风颳得不太匀,表面看著乱,可仔细一看,还是有东西的。
一条很浅的拖痕,断断续续,不像是慢慢拖著重物,更像是有人脚下打滑,身体被往下带了一截。
旁边一处岩角上,还蹭著一点料,顏色还是灰青。
再往右,冻硬的雪皮下头,有一抹很浅的暗红。
旁边还有一道,被手指抠出来的抓痕。
“有人从这里滚下去过。”燕七道。
“一个?”
林君问。
“先是一个。还有三个人从上头追下来。”
刘皋忍不住又问:“你咋看出来的?”
燕七抬手指著坡边两棵歪松之间,那几处不连贯的脚印。
“一个人往下滚,痕跡就会乱,雪也是大片翻的。后头追的人,脚掌吃地会重,而且会先往下踏,再往外滑。你看这几处,后脚跟浅,前脚掌深。是追著往下压的。”
莫钦蹲下去看了一眼,果然如此。
走到最前方的那截坡时,崖口终於露了出来。
不算特別高,可下面黑得很,雪雾在夜色里往上翻,看不清底。
一处凸石旁边,雪面里更是有个明显的塌口,像是有人从那儿翻下去时,压出来的。
“就是这里。”
林君低声道。
丁老卒也蹲了下来,拿根树枝把崖边的薄雪,轻轻拨开。
“人从这儿下去过。”
“而且不止一个。”
周虎站在最前头,低头往下看了几息。
“下面有缓坡。”
“雪很厚。人从这儿下去,不一定死。”
话刚说完,他眉头一皱。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
咔!
破庙里,火盆烧得很旺。
王爷披著大氅,坐在火边,慢条斯理地转著手里的酒盏。
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把整个人显得越发阴沉。
下头跪著的人,头都不敢抬。
“这么说,”王爷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慢,“那些倭人,也没把事情办成。”
“回爷的话...”
“甭回这些废话。”
王爷轻轻摆手,“凡事只看结果。”
“结果是,他们请来的乐园高阶杀手,也没把事收拾乾净。一个沈惟敬,拖到现在还活著。”
说到这里,他嘴角一歪。
“倭人果然是废物。”
“也难怪皇阿玛从前提起他们时,总嫌他们小家子气,只会使小巧,不堪大用。”
屋里几人,恨不得把头低到裤襠里!
这话,谁都不敢接。
王爷又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那些倭人,先前把话说得多满啊。什么十拿九稳,跟他们合作只管放心,杀个人跟切豆腐似的。如今看来,切豆腐也得看刀利不利。”
“刀不利,人又蠢,活该把事办成笑话。”
他说完,望著庙门外的风雪,不算凶的声音,却听得人背后发凉。
“原想著,这回用不著我亲自动手。旁人肯出力,自然是好。谁成想,左等右等,等来一堆废物。亏得还借了帮手给他们!”
“到头来,还是得自己收这个尾!”
下头一人,忙低声道:
“那些人做了埋伏,只等李如松的人摸到地方...”
“那就好。”
王爷打断他,“让他们先別急。猎物找得到,不算本事。等人凑齐了,再收口,才算办事。”
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
“八哥在京里蛰伏,成绩不小,会长对他是讚嘆有加。”
“我这边若让人看了笑话,回头返回乐园,见了皇阿玛和会长...脸上无光啊!”
火盆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
皇阿玛三个字一出,庙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王爷不再多说,抬了抬手。
“去吧。”
“倭人做不成的事,我来做。今夜先看他们怎么死。”
下头的人,陆续倒退了出去。
火盆边只剩王爷一人。
他慢慢饮尽,酒盏里的残酒
望著庙门外的风雪,拇指在手边的打刀上,轻轻蹭了一下。
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咔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回头。
此时风雪更大,吹得树影处,一阵乱晃。
一道黑影,从树后走出。
手里提著窄刀,身形瘦长,步子不紧不慢。
接著是第二个。
这人肩膀极宽,两只手上套著铁手套,指节上鼓著钝钉。
刘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他……”
那天夜里在马棚前,这人一拳差点把莫钦的肋骨砸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雪地里像是自己长出了人,一道接一道地立了起来。
还有人背著弓,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弓臂比燕七的还长一截,箭壶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有人短兵贴袖,有人什么都没亮。
对方一共七人,站位极为老练。
不经意间,已把莫钦等人,回身的路,堵住了一半。
肃杀的一幕,让刘皋握门板的手,收的更紧了。
周虎低声说了一句:
“燕七,弓。”
“刘皋,盾。”
“老丁,后头。”
他没点莫钦的名。
但莫钦反应迅速,白蜡枪已抬了起来。
最前面那人,没亮兵器,只是抬起手,朝崖口的方向指了指。
像是在说:
你们已经没路了。
风雪从两拨人中间穿过去。
崖在前。
敌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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