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初战

    踩上朝鲜的那一刻,乐园再没任何提示。
    鸭绿江上,火把的长龙,从辽东一直延伸到朝鲜。
    过江后,莫钦卸下白蜡枪,枪尾在冻土上,轻轻顿了一下。
    真硬,和辽东一样硬。
    “钦哥。”
    是刘皋。
    “这就是朝鲜?”
    莫钦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刘皋抬头看了看四周。
    “我还以为……和辽东不一样。”
    “你想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刘皋抱紧盾,低声嘀咕:
    “就觉得这里,地也冷,风也冷,跟辽东没差多少。”
    林君从旁边走来。
    “人一死,哪儿都差不多。”
    刘皋听得一愣。
    “你这话,不吉利。”
    远处,周虎在收拢前队。
    夜不收和塘马,先前已经出发,顺著江岸的两侧,探了一路。
    燕七来到周虎旁边,开始匯报。
    他先半蹲下去,用箭杆在雪地上划了几道。
    “前方江岸往南,雪下有旧车辙。”
    “能走輜重。”
    “左边林线有脚印,不新,不是倭兵。像是朝鲜百姓往山里逃。”
    “义州方向的驛路,有人踩过,有乱蹄,有拖车痕,还有几处散乱步印。”
    隨即,他回忆了一下,补充道。
    “有朝鲜溃兵,也有逃难百姓。”
    冯斥候也在旁边,点了下头,转向周虎。
    “脚印这一层,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我没教过。”
    周虎看了燕七一眼。
    “继续往前看。”
    大军继续行进,莫钦扛著枪,走在林君和刘皋之间。
    他手指轻轻一动,低声道:
    “我这枪,现在能收起来了。”
    林君脚步没有停,眼神却偏了过来。
    “收起来?”
    “嗯。”
    莫钦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念头,枪去。就进了空间。”
    他说到这里,掌心微微一紧。
    白蜡枪像是听见了什么,贴著他的掌骨,轻轻一震。
    莫钦立刻把念头压住,没有继续。
    “再说一个关键词,枪来。枪就会到手上!”
    林君眼神一沉。
    “是先前结算的奖励吗?你已经试过了?”
    “没有。”
    “那就別试。”
    莫钦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可以。”
    林君把声音放的很轻,还凑近了一步。
    “但要记住,你现在够显眼了。世界榜第一,清流会和日方玩家都盯著你。”
    “要再当著所有人面,把枪变来变去,李如松第一个砍的就是你。所以啊!少嘚瑟!”
    听到这里,莫钦沉默了一息。
    “说得有理。”
    林君看著前方的风雪。
    “你可以把它当底牌。”
    “不能把它当平时的刀。”
    甩了甩肩膀,莫钦小声回应。
    “多谢你这番金玉良言...”
    后边的刘皋,见两人又在嘀嘀咕咕,於是抱著盾凑过来。
    “你们背著我说什么?”
    莫钦面不改色。
    “说你盾拿得不错。”
    刘皋立刻警惕。
    “真的?”
    林君道:
    “假的。”
    刘皋瞪眼,满脸不相信,大叫道。
    “我可不傻,你们到底在说我什么?”
    远处,燕七的声音,从风雪里飘回来。
    “说你废话多。”
    刘皋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队伍往南走了不到十里,朝鲜的样子,就慢慢露了出来。
    前方不是城,是一个被烧过的村子。
    残墙黑黢黢地立在雪里,有几间屋子连顶都没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斜戳著。
    村道上有破车軲轆,踩烂的竹筐,被雪半埋的麻布碎片。
    路边的枯树上,还掛著一根草绳,打著结,空荡荡地吊在风里。
    诡异的是,没有尸体。
    也许是被收走了。
    也许是被雪埋了。
    但火烧过的焦味还没散尽,混著冷风一阵阵飘了过来。
    目睹此景,刘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是倭寇烧的?”
    没人回答他。
    燕七看了几眼,雪上的印子,低声道:
    “是旧火。”
    “而且烧了有些日子了。”
    莫钦从村道上走了过去,脚步忽然一停。
    半塌的屋子门槛旁,雪里露出一点东西。
    他走近,弯腰拨开薄雪。
    是一只破鞋。
    小孩穿的。
    鞋面已经烧焦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能看出原本的布色。
    鞋口歪歪扭扭,里面塞著一点乾草,应该是原先怕冻脚,临时垫进去的。
    莫钦把小鞋拿在手里,感受著重量。
    很轻,轻得不像一件东西。
    末世的废墟里,他也捡过这种东西。
    水壶,书,鞋,木头玩具。
    把破鞋放回门槛旁,莫钦用雪轻轻压住,隨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看著莫钦,林君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感受到情绪,刘皋也是把狮头盾,抱紧了几分。
    出了村子,燕七沿著村外的林线,慢慢往南压了十几步。
    风雪里,树影乱晃。
    他忽然停下。
    地上有脚印,看数量人不多,只有三个人。
    这步幅太匀了。
    匀得不像逃难百姓,也不像溃兵,更不像倭兵游骑隨意踩出来的乱脚。
    蹲下去,燕七按了按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
    雪没塌尽。
    是新印。
    时间不会太久。
    更怪的是,脚尖朝南,可鞋印受力却朝北偏。
    意思是,人往南走的时候,身子一直在回头看。
    这不是在赶路。
    而是在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燕七抬眼,望向更深处的林子。
    树干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不是自然裂口,是有人用刃尖轻轻划了一下。
    应该是標记。
    把弓取了下来,燕七上紧弓弦。
    同时把腰间的骨哨,取了下来,含进嘴里。
    竖起耳朵,左边三步外,有什么东西,压断了细枝。
    不会是兽。
    兽不会压断得这么轻。
    下一刻,人影从后侧贴了上来。
    速度很快,脚步极轻。
    等燕七侧身时,对方手里的短刃,已到了肩后。
    燕七弯腰,反手,弓臂从腋下往后一撞。
    正好卡住那只持刀手腕。
    他另一只手里,早扣著一支短箭。
    箭簇往上一送。
    噗。
    短箭直接扎穿了那人的小臂。
    血溅在雪上,烫出一个深红的点。
    来人闷哼一声,立刻后退。
    没有追,燕七第一时间退向开阔地。
    脚步没有急,弓却一直压著对方。
    隨后,他吹响了骨哨。
    这哨声,短且尖,有点像夜鸟受惊。
    哨声散出去的同时,燕七又退了三步。
    他背后不再是林线,而是一片被雪压平的大开阔地。
    莫钦正在后方队伍里。
    听到哨声,他猛地看向林线。
    “燕七在那边。”
    林君速度比莫钦快了一步,已经开始移动。
    “我听见了。”
    刘皋抱盾忙问。
    “咋了?”
    “有人。”
    莫钦一把提起白蜡枪。
    “走。”
    刘皋愣了一下。
    “咱们就这么走?”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留下。”
    刘皋立刻抱盾跟上。
    “那不行。”
    “我现在是刀盾手。”
    三人朝林线衝去。
    不过几息工夫,三人已衝出二十几步。
    前头的雪地里,燕七已退到了开阔处。
    他身前不远,那名短刀手,捂著小臂,血正从指缝里往外冒。
    可这不是全部。
    林线另一侧,还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一个穿著旧胴甲,腰间掛太刀,脸上蒙著半块黑布。
    另一个,个头不高,手里握著短枪,背上还掛著一圈细绳和铁鉤。
    三人站位很散,退路也留得太足。
    莫钦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人不是来冲阵的。
    他们是斥候,是来查看军情,拖舌头回去。
    看外貌和神情,大概率是日方玩家,而不是倭军。
    短刀手咬著牙,盯著燕七,眼里全是杀意。
    太刀手却先看向莫钦。
    视线在白蜡枪上停了一下,又挪到莫钦脸上。
    他忽然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
    “中部……九头鸟?”
    莫钦眯起眼。
    “your grandpas right here!”(你爷爷就在这!)
    太刀手似乎听不懂这句中式英语,但看得懂表情。
    他眉头一皱,杀机顿现。
    短枪手也笑了。
    “是那个榜一。”
    “值钱货。清流会为他开出的价,可不低”
    刘皋听不懂前两个词,却听懂了最后三个字,脸一下黑了。
    “这些人说话,怎么都跟菜市口卖猪肉似的?”
    跟在身边,林君笑道:
    “因为他们真的想切肉。”
    “那不行。”
    刘皋把狮头盾往前一横。
    “钦哥,这块肉我护著。”
    莫钦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著很噁心。”
    “钦哥,现在不是挑字眼的时候。”
    说话间,短枪手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冲向莫钦,目標反而是刘皋。
    短枪从斜下方钻出来,瞄的是刘皋盾下膝线。
    这一枪角度刁钻。
    若是旧日的刘皋,多半会抬盾硬挡。
    可这次,他脑子里,出现的是王德,那张冷脸。
    盾不是门板。
    盾不是等人来砸。
    盾是你自己往前抢。
    然后,是那个字。
    卸。
    不是硬顶。
    是让他的力滑过去。
    刘皋牙一咬,脚不退,反而往前进了半步。
    盾面微斜。
    没有硬顶。
    是斜著卸。
    短枪扎在盾面的边沿,枪尖一滑,擦著盾侧躥了出去。
    紧跟著,刘皋肩膀一顶,盾边正磕在短枪手的前臂上。
    那人手上一麻,短枪顿时偏了半尺。
    “就是现在。”
    等候已久的林君,从盾侧钻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刀光。
    袖口一翻,短刀贴著前臂钻出,直接扎进短枪手的腕侧。
    血一下涌出来。
    短枪手惨叫一声,整只手都失了力。
    顺势一抽,林君又退回到刘皋盾侧。
    刘皋眼睛一亮。
    “漂亮!”
    话音刚落,太刀手已经扑了上来。
    他没有救短枪手。
    反而趁林君出刀回收的一瞬,直接从右侧切向刘皋。
    太刀高举,照著盾面劈下。
    这一刀势大,速度也快。
    刘皋刚想顶,莫钦已从侧边压上。
    也就是这一瞬间,莫钦掌心一紧。
    白蜡枪贴著他的掌骨,像活过来一样。
    一个念头,几乎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枪去。
    只要一念。
    长枪消失。
    对方必然会愣。
    再一念。
    枪来。
    三步之內,足够杀人。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这时,莫钦的嘴唇,几乎动了一下。
    “枪……”
    可声音刚出口半个字,就被他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林君的话,像冷水一样泼了下来。
    別乱用!
    刘皋在!
    燕七在!
    远处还有冯斥候和夜不收的人。
    好像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不能像个刚得了新玩意,就到处现的蠢货。
    另一边,太刀已经劈下。
    莫钦不退反进,白蜡枪斜斜一递,开始抢门。
    枪桿贴著盾侧钻过去,枪尖压在太刀手右腕外侧。
    缠。
    太刀手的手腕被一点,刀势顿时偏了半寸。
    刘皋的狮头盾,顺势往前一顶,盾边铜环正磕在刀刃上。
    火星溅了太刀手一脸。
    太刀手咬牙变招,想抽刀横切。
    莫钦脚下已经换了步。
    半步,只半步。
    周虎教过。
    阵上不是擂台,別想著一枪打得好看。
    你的长处是长。
    他的短处是短。
    用自己的长,换他的空门。
    莫钦腰胯一沉,枪桿顺著太刀刀背往下一滑。
    太刀手,只觉得刀上像缠了一条蛇,抽也抽不顺,压也压不直。
    他眼神变了。
    莫钦没给他第二次变招的机会。
    后手一催。
    枪尖从刀腕外侧脱出,沿著盾边留下的那半条线,扎进太刀手肋下。
    噗。
    太刀手的身子一定,刀从盾上滑落。
    莫钦没有贪。
    扎中后,立刻抽枪。
    血顺著棉甲缝隙喷出来,洒在雪上。
    太刀手跪下去时,眼神还直直盯著莫钦的枪。
    他想不明白。
    明明没有什么花样。
    明明只是递枪,缠腕,抢门,扎肋。
    可他就是慢了半拍。
    短枪手见势不对,捂著手腕想退。
    刘皋哪里肯让。
    他大吼一声,狮头盾往前一撞。
    砰。
    短枪手被撞得踉蹌后仰。
    林君脚下一快,利刃已经从袖边翻出来,啪地一声划开他的喉咙。
    短枪手腿一软,跪进雪里。
    刘皋盾边再压。
    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別动!”
    林君看了一眼,“不用压了,已经凉了”
    莫钦看得眼神一冷。
    “又是清流会的?”
    林君蹲下去看了一眼。
    “像是小日本的玩家。”
    燕七那边,短刀手见死了两个同伙,转身就跑。
    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借著树影往林子深处窜。
    燕七的箭已经上弦。
    箭离弦。
    短刀手,像背后长了眼,往旁一扑。
    箭擦著他的肩胛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没中要害。
    滚进雪里,短刀手借著树影一翻,继续往林子深处逃。
    莫钦抬枪要追。
    林君一把拉住他。
    “穷寇莫追。”
    “他可能在引你过去,当心陷阱!”
    闻言,莫钦脚下一停。
    林线深处,果然还有一点极细的动静。
    似乎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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