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上朝鲜的那一刻,乐园再没任何提示。
鸭绿江上,火把的长龙,从辽东一直延伸到朝鲜。
过江后,莫钦卸下白蜡枪,枪尾在冻土上,轻轻顿了一下。
真硬,和辽东一样硬。
“钦哥。”
是刘皋。
“这就是朝鲜?”
莫钦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刘皋抬头看了看四周。
“我还以为……和辽东不一样。”
“你想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刘皋抱紧盾,低声嘀咕:
“就觉得这里,地也冷,风也冷,跟辽东没差多少。”
林君从旁边走来。
“人一死,哪儿都差不多。”
刘皋听得一愣。
“你这话,不吉利。”
远处,周虎在收拢前队。
夜不收和塘马,先前已经出发,顺著江岸的两侧,探了一路。
燕七来到周虎旁边,开始匯报。
他先半蹲下去,用箭杆在雪地上划了几道。
“前方江岸往南,雪下有旧车辙。”
“能走輜重。”
“左边林线有脚印,不新,不是倭兵。像是朝鲜百姓往山里逃。”
“义州方向的驛路,有人踩过,有乱蹄,有拖车痕,还有几处散乱步印。”
隨即,他回忆了一下,补充道。
“有朝鲜溃兵,也有逃难百姓。”
冯斥候也在旁边,点了下头,转向周虎。
“脚印这一层,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我没教过。”
周虎看了燕七一眼。
“继续往前看。”
大军继续行进,莫钦扛著枪,走在林君和刘皋之间。
他手指轻轻一动,低声道:
“我这枪,现在能收起来了。”
林君脚步没有停,眼神却偏了过来。
“收起来?”
“嗯。”
莫钦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念头,枪去。就进了空间。”
他说到这里,掌心微微一紧。
白蜡枪像是听见了什么,贴著他的掌骨,轻轻一震。
莫钦立刻把念头压住,没有继续。
“再说一个关键词,枪来。枪就会到手上!”
林君眼神一沉。
“是先前结算的奖励吗?你已经试过了?”
“没有。”
“那就別试。”
莫钦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可以。”
林君把声音放的很轻,还凑近了一步。
“但要记住,你现在够显眼了。世界榜第一,清流会和日方玩家都盯著你。”
“要再当著所有人面,把枪变来变去,李如松第一个砍的就是你。所以啊!少嘚瑟!”
听到这里,莫钦沉默了一息。
“说得有理。”
林君看著前方的风雪。
“你可以把它当底牌。”
“不能把它当平时的刀。”
甩了甩肩膀,莫钦小声回应。
“多谢你这番金玉良言...”
后边的刘皋,见两人又在嘀嘀咕咕,於是抱著盾凑过来。
“你们背著我说什么?”
莫钦面不改色。
“说你盾拿得不错。”
刘皋立刻警惕。
“真的?”
林君道:
“假的。”
刘皋瞪眼,满脸不相信,大叫道。
“我可不傻,你们到底在说我什么?”
远处,燕七的声音,从风雪里飘回来。
“说你废话多。”
刘皋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队伍往南走了不到十里,朝鲜的样子,就慢慢露了出来。
前方不是城,是一个被烧过的村子。
残墙黑黢黢地立在雪里,有几间屋子连顶都没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斜戳著。
村道上有破车軲轆,踩烂的竹筐,被雪半埋的麻布碎片。
路边的枯树上,还掛著一根草绳,打著结,空荡荡地吊在风里。
诡异的是,没有尸体。
也许是被收走了。
也许是被雪埋了。
但火烧过的焦味还没散尽,混著冷风一阵阵飘了过来。
目睹此景,刘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是倭寇烧的?”
没人回答他。
燕七看了几眼,雪上的印子,低声道:
“是旧火。”
“而且烧了有些日子了。”
莫钦从村道上走了过去,脚步忽然一停。
半塌的屋子门槛旁,雪里露出一点东西。
他走近,弯腰拨开薄雪。
是一只破鞋。
小孩穿的。
鞋面已经烧焦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能看出原本的布色。
鞋口歪歪扭扭,里面塞著一点乾草,应该是原先怕冻脚,临时垫进去的。
莫钦把小鞋拿在手里,感受著重量。
很轻,轻得不像一件东西。
末世的废墟里,他也捡过这种东西。
水壶,书,鞋,木头玩具。
把破鞋放回门槛旁,莫钦用雪轻轻压住,隨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看著莫钦,林君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感受到情绪,刘皋也是把狮头盾,抱紧了几分。
出了村子,燕七沿著村外的林线,慢慢往南压了十几步。
风雪里,树影乱晃。
他忽然停下。
地上有脚印,看数量人不多,只有三个人。
这步幅太匀了。
匀得不像逃难百姓,也不像溃兵,更不像倭兵游骑隨意踩出来的乱脚。
蹲下去,燕七按了按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
雪没塌尽。
是新印。
时间不会太久。
更怪的是,脚尖朝南,可鞋印受力却朝北偏。
意思是,人往南走的时候,身子一直在回头看。
这不是在赶路。
而是在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燕七抬眼,望向更深处的林子。
树干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不是自然裂口,是有人用刃尖轻轻划了一下。
应该是標记。
把弓取了下来,燕七上紧弓弦。
同时把腰间的骨哨,取了下来,含进嘴里。
竖起耳朵,左边三步外,有什么东西,压断了细枝。
不会是兽。
兽不会压断得这么轻。
下一刻,人影从后侧贴了上来。
速度很快,脚步极轻。
等燕七侧身时,对方手里的短刃,已到了肩后。
燕七弯腰,反手,弓臂从腋下往后一撞。
正好卡住那只持刀手腕。
他另一只手里,早扣著一支短箭。
箭簇往上一送。
噗。
短箭直接扎穿了那人的小臂。
血溅在雪上,烫出一个深红的点。
来人闷哼一声,立刻后退。
没有追,燕七第一时间退向开阔地。
脚步没有急,弓却一直压著对方。
隨后,他吹响了骨哨。
这哨声,短且尖,有点像夜鸟受惊。
哨声散出去的同时,燕七又退了三步。
他背后不再是林线,而是一片被雪压平的大开阔地。
莫钦正在后方队伍里。
听到哨声,他猛地看向林线。
“燕七在那边。”
林君速度比莫钦快了一步,已经开始移动。
“我听见了。”
刘皋抱盾忙问。
“咋了?”
“有人。”
莫钦一把提起白蜡枪。
“走。”
刘皋愣了一下。
“咱们就这么走?”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留下。”
刘皋立刻抱盾跟上。
“那不行。”
“我现在是刀盾手。”
三人朝林线衝去。
不过几息工夫,三人已衝出二十几步。
前头的雪地里,燕七已退到了开阔处。
他身前不远,那名短刀手,捂著小臂,血正从指缝里往外冒。
可这不是全部。
林线另一侧,还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一个穿著旧胴甲,腰间掛太刀,脸上蒙著半块黑布。
另一个,个头不高,手里握著短枪,背上还掛著一圈细绳和铁鉤。
三人站位很散,退路也留得太足。
莫钦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人不是来冲阵的。
他们是斥候,是来查看军情,拖舌头回去。
看外貌和神情,大概率是日方玩家,而不是倭军。
短刀手咬著牙,盯著燕七,眼里全是杀意。
太刀手却先看向莫钦。
视线在白蜡枪上停了一下,又挪到莫钦脸上。
他忽然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
“中部……九头鸟?”
莫钦眯起眼。
“your grandpas right here!”(你爷爷就在这!)
太刀手似乎听不懂这句中式英语,但看得懂表情。
他眉头一皱,杀机顿现。
短枪手也笑了。
“是那个榜一。”
“值钱货。清流会为他开出的价,可不低”
刘皋听不懂前两个词,却听懂了最后三个字,脸一下黑了。
“这些人说话,怎么都跟菜市口卖猪肉似的?”
跟在身边,林君笑道:
“因为他们真的想切肉。”
“那不行。”
刘皋把狮头盾往前一横。
“钦哥,这块肉我护著。”
莫钦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著很噁心。”
“钦哥,现在不是挑字眼的时候。”
说话间,短枪手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冲向莫钦,目標反而是刘皋。
短枪从斜下方钻出来,瞄的是刘皋盾下膝线。
这一枪角度刁钻。
若是旧日的刘皋,多半会抬盾硬挡。
可这次,他脑子里,出现的是王德,那张冷脸。
盾不是门板。
盾不是等人来砸。
盾是你自己往前抢。
然后,是那个字。
卸。
不是硬顶。
是让他的力滑过去。
刘皋牙一咬,脚不退,反而往前进了半步。
盾面微斜。
没有硬顶。
是斜著卸。
短枪扎在盾面的边沿,枪尖一滑,擦著盾侧躥了出去。
紧跟著,刘皋肩膀一顶,盾边正磕在短枪手的前臂上。
那人手上一麻,短枪顿时偏了半尺。
“就是现在。”
等候已久的林君,从盾侧钻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刀光。
袖口一翻,短刀贴著前臂钻出,直接扎进短枪手的腕侧。
血一下涌出来。
短枪手惨叫一声,整只手都失了力。
顺势一抽,林君又退回到刘皋盾侧。
刘皋眼睛一亮。
“漂亮!”
话音刚落,太刀手已经扑了上来。
他没有救短枪手。
反而趁林君出刀回收的一瞬,直接从右侧切向刘皋。
太刀高举,照著盾面劈下。
这一刀势大,速度也快。
刘皋刚想顶,莫钦已从侧边压上。
也就是这一瞬间,莫钦掌心一紧。
白蜡枪贴著他的掌骨,像活过来一样。
一个念头,几乎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枪去。
只要一念。
长枪消失。
对方必然会愣。
再一念。
枪来。
三步之內,足够杀人。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这时,莫钦的嘴唇,几乎动了一下。
“枪……”
可声音刚出口半个字,就被他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林君的话,像冷水一样泼了下来。
別乱用!
刘皋在!
燕七在!
远处还有冯斥候和夜不收的人。
好像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不能像个刚得了新玩意,就到处现的蠢货。
另一边,太刀已经劈下。
莫钦不退反进,白蜡枪斜斜一递,开始抢门。
枪桿贴著盾侧钻过去,枪尖压在太刀手右腕外侧。
缠。
太刀手的手腕被一点,刀势顿时偏了半寸。
刘皋的狮头盾,顺势往前一顶,盾边铜环正磕在刀刃上。
火星溅了太刀手一脸。
太刀手咬牙变招,想抽刀横切。
莫钦脚下已经换了步。
半步,只半步。
周虎教过。
阵上不是擂台,別想著一枪打得好看。
你的长处是长。
他的短处是短。
用自己的长,换他的空门。
莫钦腰胯一沉,枪桿顺著太刀刀背往下一滑。
太刀手,只觉得刀上像缠了一条蛇,抽也抽不顺,压也压不直。
他眼神变了。
莫钦没给他第二次变招的机会。
后手一催。
枪尖从刀腕外侧脱出,沿著盾边留下的那半条线,扎进太刀手肋下。
噗。
太刀手的身子一定,刀从盾上滑落。
莫钦没有贪。
扎中后,立刻抽枪。
血顺著棉甲缝隙喷出来,洒在雪上。
太刀手跪下去时,眼神还直直盯著莫钦的枪。
他想不明白。
明明没有什么花样。
明明只是递枪,缠腕,抢门,扎肋。
可他就是慢了半拍。
短枪手见势不对,捂著手腕想退。
刘皋哪里肯让。
他大吼一声,狮头盾往前一撞。
砰。
短枪手被撞得踉蹌后仰。
林君脚下一快,利刃已经从袖边翻出来,啪地一声划开他的喉咙。
短枪手腿一软,跪进雪里。
刘皋盾边再压。
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別动!”
林君看了一眼,“不用压了,已经凉了”
莫钦看得眼神一冷。
“又是清流会的?”
林君蹲下去看了一眼。
“像是小日本的玩家。”
燕七那边,短刀手见死了两个同伙,转身就跑。
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借著树影往林子深处窜。
燕七的箭已经上弦。
箭离弦。
短刀手,像背后长了眼,往旁一扑。
箭擦著他的肩胛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没中要害。
滚进雪里,短刀手借著树影一翻,继续往林子深处逃。
莫钦抬枪要追。
林君一把拉住他。
“穷寇莫追。”
“他可能在引你过去,当心陷阱!”
闻言,莫钦脚下一停。
林线深处,果然还有一点极细的动静。
似乎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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