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义州后,明军没有久停。
从入朝开始,李如松就没给小西行长,打算盘的时间。
次日,天未亮,夜不收先出,塘马隨后撒开。
前营的步卒,开始拔营起身,长枪靠肩,盾牌扣臂,继续南进。
火器车碾过冻土,轮子咯吱咯吱作响。
輜重队的车轴,上了新抹的油,此刻也冻成了白霜。
1593年的元月,平安道范围,已是零下二十度的气温。
义州城外,朝鲜百姓站在路边。
有人裹著破棉被。
有人赤脚踩著雪。
还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只露出一双冻红的眼睛。
周遭安静的可怕。
刘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赤脚的女人,站在后面,怀里抱著孩子,眼睛跟著队伍在动,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愣了一下,低声道:
“钦哥,他们咋不说话?”
莫钦没有回头。
“他们说了,已经说完了。”
刘皋听得半懂不懂,只得把盾紧了些。
沈惟敬被人扶在马上,腿伤虽没好利索,可嘴依旧没閒著。
“这次入朝,沈某这条腿,算是为大明,为朝鲜,为李帅,为诸位立了大功。”
刘皋回首瞥了他一眼。
“蛤蟆吞天,好大的口气!你是腿立功,嘴也立功?”
“嘴立的功更大。”
沈惟敬理直气壮。
“若不是沈某这张嘴,诸位哪知道倭人哪些话能信,哪些话不能信?”
莫钦走在旁边,顺势问了一句:
“那你说说,小西行长在想什么。”
听到此人,沈惟敬的嬉笑,收了半分。
“小西行长这傢伙,本质上就是个商人。”
“他打仗算得失。”
“能不打,就不打。可以拖,那一定会拖。”
沈惟敬伸手指了指南边。
“拖到我们粮道吃紧,拖到朝鲜人心崩溃,拖到平壤城防,修的更加稳固。”
“他就赚了。”
“所以,他肯定愿意谈。”
“他就怕,没人跟他谈。”
“更怕李帅一上来就掀桌。”
莫钦点头。
“所以我们要快。”
“对。”
沈惟敬道:
“快到他算盘没打完,刀就架在他脖子上。”
接下来两日,大军加速南下。
路上的景象,越来越残破。
烧塌的草棚,被弃在路边的破车。
井口被人砸过,井沿上还结著黑红色的冰。
到了第三日清晨,前营行进到到义州以南,一处废驛附近。
塘马便从风雪里奔回,“前头二十里,有倭兵踪跡。”
周虎已到了前列。
“多少?”
“夜不收先前有见到十几人。但后面烟气不对,恐怕不止。”
周虎看了眼南边。
灰白的雪云,压得很低,这是典型的小冰河期,厚重浑浊的冻雪云层。
这种低压雪云一成型,半个时辰內必落雪。
先是碎雪沫,米雪漫天飘,很快转鹅毛大雪
远处还有几道黑烟,正在风里被吹散。
但明显不是炊烟,炊烟是细细一缕,裊裊柔柔,散得很缓。
而这烟是成团成股,乱涌乱滚,是烧东西的烟!
周虎沉声道:
“前营压住。”
“夜不收再探。”
“莫钦,你们几个,从左路跟我走。”
枪一横,莫钦应了声是。
刘皋抱盾立刻跟上。
林君袖口压好刀,短棍横在腰后。
燕七刚从前面折回。
“前方有村。”
“火是新的。”
“倭兵不止一拨。”
周虎点点头,看了眼被风扯散的黑烟。
“我带人清理侧翼。”
“村口和林道不能空。”
他转头看向莫钦。
“你们就从祠堂后头进去。”
“別走深。”
“骨哨一响,我就到。”
莫钦点头。
“明白。”
燕七走第一个,往前带路。
几人离开主队,沿著被雪半埋的旧道,往南小心前行。
越往前,烟味就越重。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焦味。
再往后,便混进了血腥气。
问道味,刘皋的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味?”
林君把食指竖到嘴边,示意他闭嘴!
村子不大。
但已经不像个村子了。
穀仓烧塌了一半,黑色的梁架,斜扎在雪里。
村口的老槐树上,吊著三具尸体,手脚被绳子捆住,衣裳破得不成样子。
风一吹,那三具尸体,便轻轻晃一下。
绳子勒进树枝,发出吱呀一声。
再往里,村道边竖著一根竹竿。
竹竿上还绑著一个人。
头歪著。
皮肉被冻住,又在火边烤过,顏色发乌。
地上还有拖痕。
拖痕尽头是一个地窖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此等骇人场景,让刘皋喉头吞咽,说不出话来。
莫钦没停,更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地窖口,他往里看了一眼。
漆黑一片,气味更浓。
他把地窖的破木盖,重新合上。
几人又来到半塌的祠堂,里面正蜷著两个人。
一个老妇,半边脸冻得发紫,怀里抱著个小女孩。
女孩七八岁模样,头髮乱成一团,嘴唇裂开,眼睛睁得很大。
右手攥著一小把米。
米粒被汗和雪水泡过,冻成了一团。
林君身子半蹲,把乾粮袋慢慢递了过去。
“不要害怕。”,而朝鲜老妇却是丝毫没有方式,下意识地往后缩。
她听不懂林君的话。
可有些东西,不用翻译。
林君没再靠近。
把乾粮放在地上后,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老妇盯著她看了很久,才哆哆嗦嗦伸出手。
刘皋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些,狗日的倭子!”
另外一边,燕七已经上了半截残墙。
伏在墙头,他低声道:
“村后有人。”
下一刻,远处传来尖叫。
听叫声,好像是个妇人。
莫钦提枪就冲了出去。
绕过穀仓时,地上的麻袋,让他停了一步。
袋口半开,里面滚出几团黑褐色的东西。
他起初没看明白。
走近一步,才看清。
鼻子!
人的鼻子!!!
冻硬了,血跡干黑,挤在麻袋里一层叠一层。
刘皋跟上来,看了一眼,胃里一翻,差点吐出来。
“他们……”
“他们割这个干啥?”
林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记功。”
“人头太重,鼻子轻。”
“好带,好数,也好报功。”
听到此等凶残之举,刘皋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莫钦把麻袋口合上,看向村后冒烟的方向。
“这帐不用记。”
他提起白蜡枪。
“今天就跟小日本算。”
话落,人冲了出去。
村后的冻田边,几十个倭兵正在搜粮。
有人从地窖里往外拖麻袋。
有人把活鸡活鸭往绳子上串。
还有几人,押著三个朝鲜百姓,逼他们往小车上搬米。
雪坡边,站著两个衣著不一样的人。
一个穿倭式短甲,腰间却掛著明制腰牌。
另一个罩著黑色阵羽织,手里握著柄南蛮筒。
筒管比寻常鸟銃更长,筒身嵌著细密的银丝,在雪光下泛出冷光。
南蛮筒因工艺精湛,被视为神器,只有高级武士或精锐铁炮足轻才能使用。
莫钦看一眼就知道,那两个不是普通倭兵。
是玩家。
混在倭军里的玩家。
同一时间,掛腰牌的人,也看见了莫钦,还有那柄长枪。
“九头鸟?”
他的汉话很流利,有可能就是汉人
“来得倒快。”
“鬼头大人说了,你这脑袋比的上甲级奖励!”
“可惜啊。”
“你要在我们这边,说不定能活到任务结束。”
莫钦没回话。
黑衣玩家没开口,只把南蛮筒,悄悄换了个角度。
身子半侧,他的筒口没指向莫钦,反而对准了三个朝鲜百姓。
意思很明白,是过来杀他们,还是救人。
两息后,黑衣玩家,扣下了扳机。
砰!
火光炸开。
铅子直飞向朝鲜百姓。
燕七的箭,却是提前了一秒离弦。
目標直指筒身。
箭尖擦过南蛮筒侧面的银丝嵌纹,火星一闪,硬生生把筒口带偏了半寸。
铅子擦著一个朝鲜老人的肩头飞过,打进泥里,泥点飞溅。
老人本能地趴在地上,没死,但腿软了。
黑衣玩家嘖了一声,手又往腰间摸去。
那里还掛著一柄短筒。
莫钦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整个人往前一压,白蜡枪直取黑衣玩家的右臂。
黑衣玩家,刚摸到短筒筒托,枪已经到了。
啪。
正抽在他腕骨上。
短筒脱手飞了出去,在雪里滚了两圈。
黑衣玩家闷哼一声,急退。
退得乾脆,半点不恋战。
莫钦更快一步,枪头一转,直取肋下。
黑衣玩家侧身,勉强避开半寸,枪尖仍旧从他肋侧划过。
阵羽织被撕开一道长口。
血线跟著炸了出来。
黑衣玩家脸色一白,退进倭兵群里,厉声喝令了一句。
しとめろ!(干掉他!)
四个倭兵,立刻顶了上来。
两把倭刀,两桿长枪。
站位犀利,是老兵。
黑衣玩家这一退,战场像被人从中间切开。
莫钦的正面,是四个顶上来的倭兵。
而侧面,是那个掛腰牌的。
莫钦没空追黑衣玩家,毕竟现在自己是一对多。
事到如此,那就提枪压上。
不急著杀人,先破阵!
枪尖一点,逼开左边倭刀。
枪桿一横,压住右侧长枪。
身子半转,后手发力,枪尾抽在一个倭兵肩头。
咔。
那人肩骨塌了下去,跪进雪里。
快速补位,刘皋也撞了上来。
狮头盾往前一横,盾边磕掉了一把倭刀。
“滚开!”
吼了一声,肩膀再顶上去,他把倭兵撞翻在地。
林君从盾侧钻出,短刀贴著前臂,钻进一个倭兵的膝弯。
抽刀,闪身,退回盾侧。
掛腰牌的玩家,鬼精的很,没有上前。
他等几人被倭兵缠住时,悄悄换了位置,绕向刘皋的侧后。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柄铁尺。
尺头磨得极尖,像一柄狭窄的短锥。
这实心的铁尺,分量极沉,砸在胸甲,头盔上,力道可以穿透甲片。
震断肋骨,震伤內臟也不在话下。
真被打中,人穿著甲,外面看著没事,可內里早已失去战力。
这东西不是砍人的,是破甲的。
他瞄好了,刘皋棉甲腋下,那片缝线最薄的位置。
刘皋正顶住两个倭兵。
他正咬牙往前顶,注意力在前方。
可他没注意,侧后方的那道寒光。
林君也没看见。
她的短刀,正钻进第三个倭兵的腕口。
燕七是看见了。
但他的箭,正在弦上,指著正面的第四个倭兵。
调箭,已经来不及了。
燕七喊了一声:
“刘皋。”
刘皋听懂了,没回头,直接把狮头盾往侧后一甩。
鐺。
铁尺尖,扎在狮头盾的铜环上,火星溅了那人一脸。
这一下用力太猛,让刘皋也踉蹌了一步。
一眨眼的工夫,腰牌玩家,被盾砸得手一歪。
铁尺也脱了准头,只来得及在刘皋腋下,划开一道浅口。
那人眼神一沉,立刻改变目標。
这黑汉子反应快,但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那个长枪手。
和那个弓手。
他果断放弃刘皋,往侧面一滚,借著倭兵尸体,又朝燕七摸了过去。
“燕七!右边!”
林君及时提醒,但她被两个倭兵,卡在中间,眼看救援不及。
腰牌玩家,从尸体后暴起,铁尺尖直奔燕七右肋。
燕七来不及搭箭,只得用弓臂挡了一下。
铁尺砸在弓臂上,力道极沉,弓弦嗡地震了一声。
弓没断,但燕七的虎口,已经裂了。
看见这一幕时,莫钦一枪捅死面前的倭兵。
同时,左手往地上一抄,扣住一块冻硬的碎瓦片,右胯猛拧,肩背往后一拉。
瓦片飞出。
赵头教过飞石,但自己得准头,每次都太勉强!
但这一次,离的近,目標大。
並且这一下,力道极沉,瓦片带著风声飞过去,正砸在那人后脑勺上。
啪,瓦片碎成几块。
那人往前一栽,铁尺从掌中脱落。
燕七没错过机会。
他不顾还在流血的右手,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支箭。
直接用扎的。
箭尖,大力钉进了,那人持铁尺的手背。
那人刚一惨叫,刘皋的救援赶到,狮头盾往前一顶。
盾面撞在胸口,直接把那人撞飞,最后砸在一棵枯树上。
一个衝刺,莫钦衝到近前,把地上的铁尺踢开。
然后低下头看著他。
明制的腰牌,掛在那人腰间。
辽阳卫,某营某队。
字跡清晰。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日本玩家身上。
莫钦把腰牌扯下来。
翻过背面。
背面刻著一个小字。
大概是原来主人的名。
磨得有些模糊,但还看得出笔画。
莫钦把腰牌收进怀里。
林君走到他旁边,低声道:
“他们在准备做潜伏。”
莫钦没有回答。
林君又补了一句。
“得让李帅知道。”
莫钦点头。
“回营就报。”
说完,他重新低头看著那人。
那人喘著气,嘴角掛著一线血,眼神慌乱不已。
“不要杀我,我可以......”
“愿你下辈子做个好人。”
不想听废话,莫钦抬起枪尖,隨后落下,声音戛然而止。
燕七看了下虎口的伤,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慢慢缠紧。
莫钦走到他旁边。
“还能拉弓?”
“能。”
燕七把布条咬断。
“谢了。”
莫钦点点头,转身去捡地上南蛮筒。
黑衣玩家,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被莫钦伤了肋侧,又丟了南蛮筒,趁眾人缠斗的间隙,带著倭军残兵跑了。
现场只留下一行往南的脚印。
“追不追?”
刘皋跑过来,一脸焦急。
莫钦还没开口,周虎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来。
“不要追。”
周虎带著几名家丁走了过来,枪尖上还掛著血。
显然他也清过一拨。
“让他跑。”
“跑回去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莫钦把南蛮筒递给周虎。
“这玩意不便宜。”
周虎翻看了一下。
“南蛮筒。”
“倭人那边叫铁炮。”
“这杆不是寻常货,管壁厚,能多吃药。”
他递给旁边的冯斥候。
“带回去给李帅看看。”
周虎看向莫钦。
“没贪功,算你长了脑子。”
莫钦却是把枪一顿
“我一直有。”
看了他一眼,周虎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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