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失误

    半夜,南边的林线,起了火势。
    火光刚一亮,莫钦就睁开了眼。
    从上半夜开始,他就在等这一下。
    平壤就在眼前,倭兵不可能让明军安稳睡到天亮。
    对方必定不惜一切手段,破坏明军的休整与戒备
    况且,公屏的话发出去后,莫钦就知道,对面一定会来。
    火光只闪了一下,很快就被熄灭。
    营中鼓声未响,但前营已经动了。
    刘皋抱著狮头盾,带两个辅兵,往南边林线走去。
    “他娘的,大半夜不睡觉,点什么火?”
    正睡著觉,清梦被搅,他火气不小,脚步也重。
    两个辅兵跟在后头,故意把木枪拖在雪面上,划出几道乱痕。
    旁人从远处看去,还真像前营,真被那点动静,给吸引过去了。
    但燕七已从另一侧匍匐,来个两面包抄。
    他没选择走林边,而是贴著被雪埋住的浅沟,往西侧走。
    莫钦就跟在他后面十几步。
    白蜡枪横在臂弯里,枪头仍旧裹著旧布。
    林君在更靠后的位置。
    “出来!”
    到了位置,刘皋扯著嗓子开始骂。
    “孙子,你敢点火,就不敢露头?”
    林线里没有回声,只有风声。
    燕七眼光一撇,忽然蹲下,拨开雪面。
    雪下有块硬土被翻过。
    像是有人呆过,用脚尖压了一下,又很快退走。
    心中瞭然,燕七抬眼看去。
    前方的七步外,那棵断树后头,有一点黑色不对。
    绝不是树皮。
    树皮的黑是沉滯的,哪怕在火光忽明忽暗的夜里,也能看出贴合树干的静態轮廓,不会有半分游移的敛缩。
    更不会是石头,石头的黑是僵冷的,哪怕被风捲动,也不会改变自身的形態。
    而这个黑色,有细微,向內收束的弧度。
    心中已明了,燕七没有吹哨,而是慢慢抬弓,对准那人的后方三尺,设计好了提前量。
    莫钦清楚,也缓缓將白蜡枪,往掌心里压了一寸。
    下一瞬,那人动了。
    没有后退,而是试图往右滑动,就这样撞进了燕七箭线。
    嗖。
    箭离弦。
    风雪里传来一声闷哼。
    几人见状,几步赶上。
    就见那人,披著缀满雪片和枯草的斗篷,整个人伏在雪地里,已动惮不得。
    莫钦赶忙上前,枪尾往下一压。
    砰。
    枪尾钉在那人右肩上。
    此人猛地一震,斗篷散开,露出一张惊恐不定的脸。
    不得不说,很专业。
    脸上涂著灰白泥浆,眼皮贴著雪色布片,嘴唇也抹成冻土色。
    若不是燕七机敏,他就这样躲在雪里,確实很难看出来。
    刘皋反应最慢,听见动静,这才转过头。
    “抓到了?”
    林君快步走来。
    迅速在那人身上,仔细摸索。
    半响之后,从斗篷下扯出一截细铜管。
    铜管里卷著一张薄纸。
    打开一看,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
    夜袭明营,左隅纵火,盾兵逐击。
    西沟迂行,弓兵绕袭。
    枪兵镇立,勿妄动。
    识途者殿后,谨记归途,以备进退。
    日军的玩家,被莫钦压著肩,忽然笑了。
    “九头鸟。”
    “抓到我,也没用。”
    “鬼头银司大人,已经盯上了你们。”
    莫钦低头看著他。
    “那又怎么样?”
    那人咧开嘴。
    “聪明点的,放了我。”
    “我还能帮你们说几句好话。”
    他的眼睛,又往林子深处,偏了一下。
    “我可不是一个人。你们也不是鬼头大人的对手!”
    莫钦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可他的笑刚起,就是一道寒光!
    咔。
    那人嘴巴一张,整张脸,瞬间卡白。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畜生!”
    玩家疼得浑身发抖,牙缝里挤出血。
    他想骂。
    但眼睛很快浑浊下去。
    身体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刘皋看见这一幕。
    “死了?”
    林君把薄纸收了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不会死。有恃无恐!”
    后半夜无事,但整个前营,已经被拖起来了。
    回营时,王德站在营门口。
    他见两个辅兵拖著尸体,立刻明白了大半。
    “真是下作!”
    王德只骂了这一句。
    几个被折腾起来的老兵,脸色都不好看。
    就一个玩家,换了前营半宿不能睡。
    这买卖,鬼头银司不亏。
    世界公屏这时安静也不小。
    【匿名:明军动了。】
    【匿名:世界第一出手了。】
    【匿名:哈哈,睡不好觉,就打不了仗】
    【匿名:才死一个,划算。】
    刘皋不是玩家,自然不知道公屏上的消息。
    他只觉得莫钦和林君,不说话,一脸沉闷。
    他低声问:
    “钦哥,咱们不是抓到人了吗?”
    莫钦看了他一眼。
    “抓到了。”
    “那咋还像输了?”
    莫钦看向那具被拖走的尸体。
    “因为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几人都沉默下来。
    天亮前,火器营那边还查出两条假引线。
    但没有通火药。
    虽然知道是疑兵之计,但小心无大错。
    丁老卒亲自带队,边骂著朱玉,別让小火兵,带人把雪地仔细翻了一遍。
    朱玉冻得鼻尖通红,却不敢怠慢。
    丁老卒蹲在旁边,闷声道。
    “嫌烦?”
    朱玉赶紧摇头。
    “不嫌。”
    丁老卒把火摺子合上。
    “现在不查仔细,真等炸的时候,就没机会嫌了。”
    嗯了一声,朱玉继续扒雪。
    是日,烽烟未起,战鼓未鸣。
    提督李如松,仍候小西行长之復函,並未轻举妄动。
    然明军营垒之內,却无半分閒暇,其劳更胜酣战之时。
    偽火映林,偽斥堠布野,偽足跡乱雪,偽呼救绕营。
    南麓林莽间,朝鲜语呼號不绝,似有乡勇受困。
    东隅雪坡上,空车冒炊,若有粮草屯驻。
    取水之径,足跡往復交错,疑是敌探窥营。
    世间事,虚虚实实,真幻难辨。
    此诸般异象,十之八九,皆为鬼头银司故布之迷局,然营中诸將,却不敢有半分轻慢。
    敌之疲兵扰心之策,正在於此:
    以假乱真,以多乱少,耗我心神,疲我士卒。
    夫兵者,诡道也,亦藏天道。
    十讯九凶,未必非福。
    千疑万惑,终有破局之隙。
    午后风暖,后队的南兵,次第赶至。
    甲冑映著残阳,戈矛凝著寒光,为这攻城前的对峙,添了几分底气。
    游击將军戚金,所领的浙兵,被拨到前营外侧试阵。
    队列不花哨,却很实用。
    藤牌在前。
    长枪在后。
    火器分列两侧。
    藤牌兵的盾不大,比刘皋的狮头盾轻得多。
    圆中带弧,边缘缠著藤条和皮绳。
    征倭副总兵张世爵,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嘴角一撇。
    “看起来好轻。”
    “像个竹筐盖子。”
    旁边的几个辽东兵,闻言低笑。
    戚金听见了,没有动怒。
    他把藤牌往臂上一扣,单膝一沉,牌面微斜。
    一个浙兵,拿木棍猛地一砸。
    啪。
    木棍没弹开。
    顺著藤牌斜面滑了出去。
    戚金身子只晃了一下。
    张世爵眉梢动了动。
    “有点门道。”
    戚金这才抬眼。
    “张將军的刀沉。”
    “我们的牌轻。”
    “用法不同。”
    张世爵哼了一声。
    “別是绣花枕头就行。”
    戚金道:
    “不会。”
    刘皋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他凑到莫钦身边,小声问:
    “钦哥,那藤牌比我这盾轻多了,真能挡铅子?”
    莫钦还没答,旁边的浙兵,看了两人一眼。
    “挡铅子,靠的是藤条间隙卸力,不是硬扛。”
    “你的盾是硬,但重量也大。”
    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狮头盾,又看了看对方的藤牌。
    “兄弟,你这轻盾,撞人疼不疼?”
    浙兵想了想。
    “看怎么撞。”
    他把藤牌一斜,往前轻轻一顶。
    动作不大。
    刘皋却看出一点味道。
    用的不是砸,也没有硬推。
    而是贴上去,让对方的力自己滑偏。
    王德这时从后面走过,一脚踢在他靴帮上。
    “看够没有?”
    刘皋赶紧站直。
    “看够了。”
    “看够就记住。”
    王德冷声道。
    “你那面盾,不是门板。”
    “別只会拿盾硬砸,要学会卸力。”
    刘皋愣了一下。
    王德懒得再骂,抬手一指。
    “去取水点。”
    “轮到你们换哨了。”
    刘皋和莫钦得令,转身离去。
    而林君拿著木板,正在不远处和一个文吏,核对外围的布哨。
    李如松看中她的脑子,特令她协助战备。
    木板上写著几处要紧位置。
    取水点,粮车道,火药棚外围,夜不收回线,前营南侧的林口。
    她一手压著木板,一手拿著炭条。
    昨夜到现在,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虽然疲惫,但她努力保持著冷静。
    只是看到取水点那一行时,炭条在木板上方停了一息。
    第二遍才落笔。
    取水点在营地东北侧。
    一条冻溪旁边。
    溪水还没完全冻死,冰面下,还流淌著一线黑水。
    快走到附近时,莫钦站立不动。
    溪边蹲著一个辅兵,他正低头换绑腿。
    左脚露在雪里,旁边放著一只水桶。
    一切看起来正常,但附近没有哨。
    收住呼吸,莫钦快速把四周,扫了一眼。
    下一刻,短箭从林线里飞了出来。
    箭路走得很低,是奔著腿去的。
    莫钦白蜡枪一抬,枪桿横扫。
    啪。
    短箭被打飞,擦著辅兵的裤脚,插进旁边冻土里。
    这一幕,当即嚇得辅兵,一屁股坐在雪上。
    莫钦看向一旁,大声叫道。
    “燕七。”
    燕七已从侧边冲了出去。
    他先衝到辅兵深浅。
    隨后弓臂一横,箭搭上弦。
    林子里的那人,见一击不中,立刻退走。
    放下弓,燕七朝前追了五十步,就停下脚步,没有追深。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小片灰布。
    “还是他们的人。”
    莫钦接过来看了一眼。
    “人呢?”
    “跑了。”
    燕七把灰布收起来。
    “是盯梢的,顺手杀人,打冷箭。”
    莫钦转身看向,雪地里的辅兵。
    人无大碍,只是辅兵脸色煞白,嚇的不清。
    刘皋这时赶到,举盾挡在溪边。
    “这里哨呢?”
    没人回答,答案很清楚。
    哨没到,或者说,安排的人,把轮换的时间漏了半刻。
    半刻是不长,可在鬼头银司眼里,半刻就够了。
    回到营里后,莫钦找到林君,听闻取水之事后。
    忙跑到文吏那里,捧著取水点轮换板,看了一遍又一遍。
    炭字写得很清楚,但她少写了一道换哨標记。
    手指在木板上点了一下。
    文吏在旁边解释:
    “林兄弟,这处原本是要……”
    林君抬手,打断他。
    “疏忽了,是我漏了这里。”
    文吏愣住。
    在一旁的韩守义,脸色一黑。
    但没骂。
    莫钦跟了过来,把那支短箭,放在木板旁。
    林君看了一眼。
    “伤了?”
    莫钦道:
    “无事。”
    林君点头。
    “我去补报。”
    她把木板重新拿起来,把漏掉的那一道標记补上。
    补完之后,她把木板交给文吏。
    “重新核一遍。”
    “从火药棚外围开始。”
    文吏赶紧点头,等对方走出几步后,她按了按眉心。
    “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莫钦却是摸了摸林君的头。
    “等会去打个盹,我给你放哨。”
    世界公屏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匿名:射中了吗?】
    【匿名:没中,被发现了,被九头鸟弄死了。】
    【匿名:这小子运气不好。】
    【匿名:那个女人记漏了?还真是少见。】
    天黑前,明军的外围,才终於稳住。
    周虎从中军回来,听了取水点的事,只问了一句:
    “人死没?”
    莫钦道:
    “没有。”
    周虎看向林君。
    “下次別漏。”
    林君点头。
    “不会。”
    莫钦坐在火器车旁,长枪横在膝上。
    刘皋靠著狮头盾,嘴里还在嘀咕,如何融合藤牌的卸力方式。
    燕七端坐在边角,打磨他的宝贝箭头。
    林君休息后,叫三人围拢过来。
    “从昨天开始,倭寇就一直在袭扰。”
    她看著莫钦,递过去一块木板。
    “不能坐以待毙。”
    接过木板,莫钦查看取水点那一行,被林君画了三道线。
    尤其是第三道,指向一处被废弃的雪沟。
    刘皋看了半天。
    “这意思是……倭寇在这里埋伏?”
    莫钦看著木板,嘴角一歪。
    “那我们就不要等!挨打不是我的个性,就先杀他们一队人。”
    同一时间。
    平壤城內,挺进队的偏院。
    鬼头银司坐在地图前,听完手下回报。
    “被捅死了?”
    “你们没救?”
    手下浑身一抖,忙说道:
    “实在是打不过,保存实力,所以退了。”
    鬼头看向手里的明军名单,莫钦的名字旁,有三道线。
    燕七旁边,有两道。
    刘皋旁边,是一个盾形的圈。
    至於林君的名字,他轻轻一划。
    鬼头银司垂著眼,压低声音:
    “九头鸟多花点时间总能搞定,但他身边的女人太聪明,必须除掉。”
    手下凑过来,低头问道:“队长,取水点的伏兵,还继续留著吗?”
    鬼头的眼底,闪过冷笑:“对方肯定觉得,我们被发现了,就不会再派人去了。”
    “呵,孙子兵法里说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对方越这么想,我们越反著来。”
    “伏兵继续埋伏,至於九头鸟,找机会砍了他的左膀右臂。”
    手下连忙追问:“队长,先杀那个玩弓的,还是杀那个女的?”
    鬼头银司把筹码,停在指间:“先杀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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