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没亮,明军大营,就像头巨兽,在风雪中,慢慢抬起了脊樑。
各处的营口,压著低火,火把没有全部点开。
各营的兵卒,开始在黑暗里整备。
辽东兵牵马,南兵束腿,火器手检查火药。
弓手调试弓弦,藤牌兵把手腕上的布条,又缠紧了一圈。
和平日的喧囂不同,这时没人高声说话。
真正临战之前,军营里反倒不会太吵。
中军帐外,莫钦站在门口。
他没资格进里议事,但韩守义还是把几人,带到了帐外听令。
帐帘被大风吹起一角,莫钦的余光,能看见帐內的灯火,也能看见摊开的平壤城图。
图上,平壤城西,北,南三面,已被硃笔圈过。
东面靠江那里,已留了一道口子。
李如松不可能忘记了这里,明显是故意留的。
围城不留口,困兽死斗。
留一口,才好让敌人自己乱。
这套路,莫钦熟的很。
末世时,那些据点爭夺,大多数是这样。
攻击一方,把所有出口都堵死。
防守一方的人,没得商量,直接和你拼命。
如果留一道看似能逃的门,守军的心就会散,就像那次......
莫钦还在回忆,但帐中的诸將,已陆续到齐。
李如松披著甲,背对眾人,立在图前。
宋应昌一类的经略文臣,並不在这一处发令。
今日能帐中说话的,是要带人玩命的大將。
李如松的手指,先点在城北。
那一处高地,已被硃笔圈了两道。
牡丹峰!!!!
李如鬆开口:
“平壤北面,倭兵据高。”
“此山压城,亦压我军攻路。”
“山上有木柵,有鸟銃,有小炮,有拒马,有土垒。”
他开始把今日的刀口,一寸一寸摆出来。
“城可稍后打。”
“此山,不能稍后取。”
李如鬆手指落下。
“吴惟忠。”
一名中年武將上前。
他身材中等,脸色平静,看起来甚至比韩守义还黑了三分。
可他往前一站,就浑身散发著,久在军伍的煞气。
“末將在。”
点点头,李如松看著他。
“你领南兵,先取牡丹峰的外沿。”
吴惟忠抱拳。
“遵令。”
李如松又点第二处。
“查大受。”
“末將在。”
“骑兵压后。”
李如松抬眼看他,“不许贪功,不许早冲,不许追散。”
查大受抱拳。
“是。”
李如松继续点人。
“祖承训旧部,隨中军调度。”
“炮手按昨日所校,等山线开口。”
“各营火器,不得抢发。”
“號炮未响,不许擅动。”
有条不紊,他一条条颁布指令。
莫钦站在帐外,竖起耳朵听著。
他能听懂一半,另一半听不全。
但他明白了想法,李如松这不是要一拥而上。
最后,李如松看向帐外。
“韩守义。”
韩守义抱拳上前。
“在。”
“前营隨吴游击侧翼听用。”
“不得抢正面。”
“不得越令。”
“不得乱追。”
韩守义朗声道。
“明白。”
李如松的目光,又在帐外扫了一眼。
看似不经意。
但莫钦知道,那一眼落到自己身上。
果然,李如松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你带来的那几个。”
韩守义连忙包拳。
收回目光,李如松再次看向平壤城图。
啪地一声,大手直接按上,图上从牡丹峰往城北那一块。
“山不取,城不好打。”
“今日势必,取下此山。”
帐內诸將齐声应令。
“是!”
“各营按昨日號令。”
“不得乱抢首级。”
“不得擅追入城。”
“不得弃旗。”
“不得乱阵。”
“鼓进,金止。”
“退者。”
说到这里,停了一刻,他吐出最后一个字:
“斩。”
隨后,战鼓响了。
不是急鼓,是低沉的三声。
咚。
咚。
咚。
营中各队,开始出列。
莫钦把枪从地上提起,往肩上一横,回头看向刘皋。
刘皋也已把狮头盾,扣在左臂上。
那盾比旁边浙兵的藤牌,大了一圈不止,盾面上的狮头,早已被雪水,泥点,旧血擦得显旧。
而他正在盯著不远处的藤牌兵看。
南兵正在整理藤牌。
藤牌圆而轻,边缘用细藤层层编缠,外头涂了油,在火光里泛著哑光。
和刘皋那沉重的狮头盾相比,看起来是有点单薄。
看了半晌,刘皋没忍住,低声问:
“钦哥。”
“我还是觉得,那玩意太脆。”
“打起来了,我还是主动点吧。帮他们去挡,倭寇的火器。”
莫钦还未答,正在束腿的浙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纪不大,脸上有几道冻裂口,肩上背著藤牌,手边放著短刀。
先把藤牌往臂上一扣,他手腕轻轻一转,自顾自说道:
“好意心领了,我们挡得住。”
刘皋一怔。
那浙兵用藤牌斜斜往前一压。
“如果正中倭寇的铅子,就算是铁,也未必顶得住。”
“说到底,藤牌不是靠硬扛。”
“是靠斜。”
“是靠卸。”
说完,他看向刘皋肩上的狮头盾。
“你那盾很硬。”
“可也重。”
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盾。
“你咋知道我重?”
浙兵指了指他的肩。
“你肩往下沉。”
“举著走一路,不重才怪。”
刘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又问:
“你这个到底还是轻了,打起来不飘吗?”
浙兵听罢,把藤牌往身前一压。
“人会飘。”
“盾牌不会飘。”
这一番理论,把刘皋听得一愣一愣。
最后点点头,认可了南兵的话。
莫钦又看向身后的林君。
她正在扎袖口,昨日被鬼头割开的那一截,已被她撕掉,如今袖口短了一寸,看起来有些彆扭。
可这不重要,从刚才,她就一直在看浙兵的列阵。
藤牌在前,长枪在后,鏜鈀夹在空隙里。
刀手压得姿態更低,火器手和弓手拖在后方,火绳被人护在掌心。
这支部队的风格和辽东军,完全不一样。
辽东兵像风雪里拉开的弓。
硬,快,狠。
南兵像一排往前推的牙齿。
慢,密,咬住以后,不鬆口。
林君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团队作战的典型风格,不逞匹夫之勇!”
莫钦嗯了一声。
“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本人大学时,当明朝贴吧的吧主,专门做过科普。南兵行军的作战队列非常密,步调极度统一,整体缓慢推进,人人都在阵型里,绝不会单独出列,更不会擅自衝锋,全程都是整排整队为作战单元。”
“前排的有专职举盾的,挡下敌军的衝击。后排的长枪专门刺杀,中间的人,补位填缺口,还有火器兵,定点远程压制。就是靠全员分工配合杀敌。”
林君轻声接上。
“但阵型一散,就失去所有战斗力,这是最致命的弱点。”
“所以他们不能散。”
点点头,莫钦看了她一眼。
“对了,昨天晚上睡好了吗?”
林君侧过脸。
她今日脸色还行。
可莫钦知道,她昨夜睡得很少。
原因嘛,是因为他们商量了很久。
鬼头昨天不会閒的没事,闹那么一出。
他在告诉莫钦,也在告诉林君:
我盯上你们了!
不算高明的心理战
林君昨夜也说了:
“他想看我慌乱,背上心理包袱。那我就让他,以为得逞了。”
莫钦当时问:
“有了计划?”
林君答:
“就配合他演出戏,直接装成压力大,影响了战斗的发挥。”
让敌人觉得,如果暗杀偷袭,那她今天,是最容易被咬开的那一块肉。
莫钦不喜欢这个计划,但他没反对。
见莫钦闷不吭声,林君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半调侃半认真:“別愁眉苦脸的,放心,这不还有你这个定海神针吗?”
莫钦斜了她一眼:“就怕你演的太过,翻了车。”
林君没理他那茬:“先別说我,到是你自己,別像个没头苍蝇,到处瞎蹦,干些二百五的蠢事。”
这话到让莫钦,有点炸毛:“我这人做事,那可是,老驴拉磨,不慌不忙!”
林君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著:这话你自己信吗?
旁边的刘皋,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后脑勺,插了句:“等会等会,你们说的啥?整得跟猜灯谜似的,我脑子转不过来啊!”
正说著,燕七从后面走过,:“露个破绽,引敌人上鉤。”
刘皋眼睛瞪得溜圆,急了起来:“啊?这,这太危险了!万万使不得啊!”
微微一笑,林君说道:“有你阿刘的盾,有什么可怕的。”
一旁的燕七,望向牡丹峰:“今日势必是场血战。”
而此时的山上,已有倭人的点点火光。
火光后,隱隱能看见拒马,木柵,还有被雪盖住半截的土包。
燕七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他们火把插得太低。”
莫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怕露人?”
“不止。”
燕七道:
“怕我们看清炮口。”
林君眼神一动。
“周虎昨夜说的炮位异动,是真的。”
“嗯。”
想到血战,莫钦下意识握了握枪桿。
胸腹深处,气核仍然在沉睡。
宇宙大將军的光环,也在此刻开启,周围五米有了些微改变。
光环其实有热量,那感觉,就像火盆边的一点余温。
如果是感受敏锐的人,可以察觉这里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两摄氏度!
感受到环境变化,林君看了一眼,杵著枪的莫钦。
但她没问。
大军的鼓声,第三次响起。
吴惟忠领南兵出列。
韩守义往莫钦这边招手。
“你们几个,跟我走侧翼。”
“別衝到吴游击前头。”
“谁敢乱抢头功,我先让他没头。”
刘皋立刻点头。
“听见了。”
韩守义瞪他。
“我说的不是你。”
刘皋一愣。
“那是谁?”
韩守义看向莫钦。
莫钦一脸坚定,目视前方。
“韩把总放心。”
韩守义冷笑。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莫钦嘆了口气。
“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一点信任。”
“等你小子,哪天不嘴欠了,再同我讲信任。”
听到这话,韩守义懒得理他,转身大喝: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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