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元月,牡丹峰的那几声炮响,是明军攻城的信號弹。
炮声沉而准,砸在平壤城北的上空,撕碎了战场上的寂静。
炮击的时候,倭兵都在往垛口后那里缩。
他们深諳明军火炮的威力,露在明处的火把,便是最清晰的靶点,稍不收敛,换来的便是炮石穿胸的致命打击。
紧接著,七八名倭兵合力,將架在城头的防御木架。
也就是用来阻拦明军攀城的拒马与柵栏,仓促推至墙根,这也是他们最后的防线缓衝。
原本伏在城垛后,手中握著鸟銃的火器手,也没了往日的镇定,一个个猫著腰,矮身窜动,迅速更换著射击位置。
小鬼子清楚的很,牡丹峰的炮响,意味著明军的攻城火炮,即將锁定城头。
原地不动,便是等著被炮火定点收割,唯有分散站位,隱蔽身形,才能保住性命,守住这城北的防线。
而城下的明军阵前,李如松立在帅旗之下,下达攻城前的最后指令。
“再传。”
传令兵,瞬间单膝跪地,垂首屏息。
“山上继续看城。”
“莫让倭兵有半分调兵空隙,稍有异动,即刻回报。”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炮不要乱打。”
明军的火炮弹药珍贵,且射程与威力皆胜倭兵一筹,漫无目的的乱轰,既是浪费战力,也是给倭兵调整布防的机会。
李如松深諳攻城战术,每一颗炮弹,都要发挥最大的效用。
“打城头的火器,打木架,打旗。”
“火器点了,便废他远程战力。木架碎了,便清他登城障碍。旗倒了,便乱他军心阵脚。倭兵没了指挥,没了屏障,便是我大明铁骑破城之时。”
传令兵高声应道:“末將遵令!”
话音未落,便迅速起身,身影消失在军阵之中。
李如松又看向平壤城。
“吴惟忠伤了。”
“南兵还能进?”
旁边將官回道:
“还能。”
“戚金已经补上。”
李如松点头。
“查大受。”
查大受上前。
“末將在。”
“骑兵压后。”
“倭人若从东口,南侧乱出,不许急追。”
“等令截。”
查大受抱拳。
“遵令。”
李如松看城北。
“今日打进去。”
身旁诸將站著,没人说话。
平壤攻城,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
但攻城不是一拥而上。
梯次,旗號,炮火,火器,弓手,传令,补队,都要定死。
哪一路最先贴近城墙,哪一路负责压住城头倭兵的火器,哪一路护住云梯,哪一路盯著城门防倭兵反衝,哪一路留出空当诱敌出城。
这些都要事先分清楚,不能上了阵再临时改。
李如松抬手,指向城北。
“北面,主攻。压死。”
“西侧,预备。”
“南面,牵制。把动静闹大。”
“东口留给他。”
“让他以为有路走。”
诸將应声。
李如松继续。
“炮手先打。把城头那些火銃压下去。”
“火銃手不许早放。等梯队靠上去。”
“梯队看旗动。旗不倒,不许停。”
“旗一收,立刻撤。”
“谁敢擅追,斩。”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鼓声还没急起来,明军各部已经开始动了。
北面,炮位前的辅兵掀开油布,火绳凑近引门。
西侧,预备队按刀等著。
南面,旗手开始往前压。
东口,空著。
军令已传到了每个將领手上。
接下来,就是打了。
山上的小炮,继续压制城北。
山下的炮位,也在调整。
几名炮手用木楔垫炮轮,校正角度。
旁边的兵卒,护著药包和火绳。
明军的火炮,不是乱轰城墙。
而平壤的城墙,也不能指望,几炮就能打塌。
炮的主要用处,是压制城头的火器点,打木架,打露出的旗號和人群。
只要城头的鸟銃,弓手,石块不能往下招呼,步卒就能往前多走几步。
而多出来的这几步,就够把梯送到墙下。
李如松看向韩守义。
“前营。”
韩守义上前。
“在。”
“隨南兵,走城北外沿。”
“护梯,护旗,护火器。”
“莫乱追。”
这话韩守义听得懂。
前锋营能打,但有个毛病,打上兴头容易追。
等下城北攻破以后,守城的倭兵,必定会往后退,巷子里可能会有伏兵,城门后头也可能有预设的銃阵。
一追进去,阵型散了,前后脱节,冷不防就会被反咬一口。
大帅的这一句,就是提前把话说死。
往前打可以,但不许往前追,不要干分外的事。
韩守义抱拳。
“明白。”
李如松又问:
“朝鲜兵在何处?”
一名將官回道:
“在前营右后。”
“带上来。”
很快,十几名朝鲜军人,被带到中军附近。
为首的是一名朝鲜军官。
他年纪三十上下,脸瘦,眼窝很深,身上的甲衣旧得发黑,腰间的刀鞘,也磨损很重。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老兵。
老兵头髮花白,右脸有一道旧伤,从耳边一直拖到下頜。
两人上前,朝李如松行礼。
那军官用生硬的汉话道:
“朝鲜军,金允直,听大明军令。”
老兵没说话,只低头行礼。
金允直和他手下这十几个人,是义州那边带过来的。
他们跟著明军只做三件事。
第一,认路。
平壤城內的街巷走向,城门位置,粮仓水井分布,这些朝鲜人比明军清楚得多。
第二,认人。
城里有不少朝鲜百姓,两军交战的时候,打得急了眼,分辨不了谁是百姓谁是溃兵,容易误杀。
第三,补位。
攻城的时候,主力会不断减员,前营护梯护旗的人,一旦被打下来,后面必须有替补顶上,朝鲜兵就是补这个缺。
李如松看著他们,也在暗自评估。
確认这支小股力量的状態,確认他们能不能用,能不能託付。
金允直身后老兵,从头到尾没说话,脸上那道旧伤,一看就是倭刀砍的。
这种人经歷过什么,不需要问,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態度。
半响之后,李如松道:“城北外沿,你们可熟?”
金允直回答得也乾脆。
“熟。”
“平壤未陷之前,我在北城守过。”
说到未陷二字,他声音抖了一下。
李如松没有追问。
攻城不是衝上去就行。
城墙底下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有旧弹坑能藏人,哪段城垛后面可能有倭兵的火銃位,这些事,只有守过城的人才知道。
金允直,既然在北城守过,那他脑子里,就有一张活的城防图。
李如松不问旧事,只问这一句,因为战前每一句话,都必须落到位,不能多,不能少。
城是怎么丟的,死了多少人,这些事现在问没有意义。
他要的只是,金允直现在能不能用。
第二问更关键。
“倭兵认得你们衣甲?”
金允直点头,“认得。”
朝鲜军的甲衣和明军不一样,顏色更暗,甲片更薄,城头倭兵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这是个坏处,但李如松问这句话,是要算一件事:敌军看到朝鲜衣甲会怎么反应。
老兵替金允直答了。
“他们会笑。”
这四个字说得很低,但全场的將领都听懂了。
倭兵会笑,不是笑他们衣甲难看,是笑他们不敢近城。
从平壤沦陷到现在,朝鲜军在倭兵眼里就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溃兵,能在城外远远站著就已经是极限。
靠近城墙?
他们不配。
老兵说完,攥刀柄的手,又紧了三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倭兵笑的是什么。
但他没多说一句,只是把这话,递到了李如松面前。
听到这里,李如松心中已有判断,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笑个够。”
敌人有轻视之心,这在战场上就是缝隙。
轻敌的人反应会慢,判断会偏,动作会比平时晚一拍。
这一拍,就是李如松要的东西。
他转头对韩守义下令,条理清晰。
“挑几个能手。披朝鲜衣甲,隨他们走近。近城后,听號。”
韩守义听完,叫道:“得令!”
“不指望靠他们骗开城。这骗不了小西。”
小西行长不是蠢人。
几件朝鲜衣甲,几个生面孔,骗不了他。但李如松一开始就没打算骗小西,他要骗的是城头下层的倭兵。
“骗的只是城头下层倭兵。迟疑一息,就是一息。”
攻城战里,从城墙根到架梯登城,这一段是死人最多的时候。
城头的銃口,箭垛,滚木,擂石,全压在这里。
倭兵只要手里不停,明军就得拿人命一层一层往上垫。
但如果倭兵的手停了呢?
不需要停太久,停一息就行。
一息,就是一次呼吸。
在这片战场上,一息就是好几步的推进,一面梯子的靠城,一名刀盾手的登梯。
几息,就能上去一批人。
而城头一旦被打开缺口,守城的优势就立刻垮掉一半。
李如松要的,就是用这几件旧甲,这几个能手,去换这一息。
韩守义转头,看向刚从牡丹峰下来的莫钦几人。
“你们几个,过来。”
莫钦,林君,刘皋,燕七上前。
他们是刚从山上打过硬仗的人,身上还带著血腥气。
这趟活,整个前营,能接的人不多,他们是最合適的那一批。
“披上。”
刘皋愣了一下。
“我也披?”
韩守义看了看他的脸。
“嗯,长得黑,你披了確实不像。”
刘皋刚鬆一口气。
韩守义又道:
“那就多披一件。”
“也没指望真能骗过倭军。”
“挡一眼就够了。”
刘皋只好接过来。
那件朝鲜外衣,明显不合身。
他披上后,肩膀撑得很紧,像是隨时要裂开。
旁边一个年轻朝鲜兵,看了他两眼,想笑没敢笑。
莫钦也披了一件。
他个子高,体格大。
朝鲜衣甲披在外头,袖子短了一截,腿也遮不住。
林君看了一眼,低声道:
“你这件,像借来的。”
莫钦低头看了看。
“不能说像,就是。”
金允直,看著莫钦道:
“莫军爷,近城时,莫要抬头太早。”
莫钦问:
“为什么?”
金允直道:
“城头倭兵,喜欢看眼睛。”
莫钦点头。
“明白。”
一旁的老兵,酝酿了下词汇,慢慢开口:
“你眼神太凶。”
莫钦忙看向他,一脸的討教。
刘皋没忍住笑了一声。
莫钦道:
“那怎么办?”
老兵道:
“去的时候,別看城头。”
“看脚下。”
莫钦记住了。
“好。”
林君问金允直:
“城北外沿有几道废沟?”
金允直看了她一眼。
“有两道。”
“第一道浅,积雪盖住。”
“第二道深,近城墙三十步。”
“若不知位置,会摔。”
林君点头。
“请你走在我前面。”
金允直沉默了一下。
“好。”
炮声还在继续。
牡丹峰上的炮,打得不急。
一边,专门压制城头的木架。
另一边,只打火器点。
山下的火炮,也配合轰击城北外墙,附近的障碍。
有些炮子打偏,落在城墙外,炸起雪土。
有些炮子打在墙面,只留下碎石和白痕。
但城头的倭兵,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探出半身开銃。
这就是炮的用处。
不是每一炮都要打死人。
只要让城头火器手抬不起头,步卒就能靠近。
火銃手和弓手也开始前压。
盾手走在前,扛梯的兵在中间,后面是补队。
旗手不时看中军旗號。
鼓声开始变化,比取牡丹峰时更紧。
每一声都压著步子。
韩守义带人靠到前列。
他对莫钦道:
“你们隨金允直走。”
“別离太远。”
莫钦道:
“明白。”
韩守义又看向刘皋。
“你护好梯。”
刘皋拍了拍盾。
“明白。”
“盾要碎了呢?”
“那就拿人顶。”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你刚刚那话,幸好没让赵头听见。”
刘皋愣住。
“为啥?”
“他会说你脑子比盾先碎。”
莫钦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君也偏过脸。
但金允直和那老兵没笑。
他们看著平壤城。
那里是他们丟掉过的城。
现在,他们要跟著明军再夺回来。
攻城之时,小西行长已站在北面的楼上。
他听见炮声,也看见明军阵列开始前移。
有人来报:
“城北有朝鲜兵接近。”
“单独成队?”
传令者低头。
“不是,还有明军混在里面。”
“有多少?”
“不清。”
小西看向城外。
他不认为明军,会指望这种偽装骗开城。
李如松没那么天真,这无非是为了让前线的守兵,判断上慢那么一拍。
而这一拍,就够他们靠近城下。
小西下令:
“火器慎发。”
“靠近到五十步內,再打。”
“认旗,不看衣。”
“北墙第二排,准备石块。”
“油不要急倒。”
“他们要上梯时再倒。”
倭將领命。
小西又道:
“西门预备队不许擅动。”
“明军想看我们怎么补。”
“不要全露。”
另一侧,鬼头银司听著炮声,脸色阴沉。
几个挺进队的新人,站在后面,早就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玩家,看著步步靠近的明军阵列,脚往后退了半步。
“もう守り切れん。神奈川へ帰る!”(我不守了。我要回神奈川!)
“こんな戦、俺にできるか……俺はただ……!”(这不是我能打的,我只是……)
他的嘴张著,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
刀锋切开喉咙,血喷到旁边几人脸上。
鬼头看向剩下的人。
“谁还要走?”
没人敢说话了。
几个汉人玩家,也低下头。
他们后悔了。
选日军,是因为日军开局强。
是因为奖励高。
是因为他们以为知道歷史,就能躲在后面捡便宜。
现在他们才知道,这里不是游戏。
他们只是路上的蚂蚁,即將被歷史的车轮碾压。
把刀上的血甩掉,鬼头冷声道:
“谁也走不了。”
“不想守的,那就先死在我手里。”
隨后,他看向一同前来的胤禵。
最终,对方也就带了几名清流会的外围成员,外加几个炮灰玩家。
而核心战力,是一个都没动。
鬼头心里暗骂。
“王爷,这次清流会来了几千人。可你这...”
胤禵淡淡道:
“这些人,足够了。”
听到这里,鬼头瞬间破防,冷笑道。
“足够送死?”
胤禵看向城外。
“我已要他们撤到王京(汉城)。”
鬼头盯著他,胤禵转头看他。
“平壤守不住。”
“我早已说过。”
“菊隱社要守,是你们的事。”
“接下来的几场,才是重头戏!在这里,让他们多付出一些代价就行了!”
害怕社长的惩罚,鬼头心中暴怒,但他必须冷静。
他还要用清流会的情报。
现在翻脸,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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