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倭將当场说不出话。
黑田长政不在平壤。
王京方向也没有援军能立刻北上。
城內粮草不足,弹药消耗过半,火点一处处被拔。
朝鲜百姓已开始为明军带路。
再守下去,平壤不是城,是坟。
小西闭上眼,他看穿了李如松的想法。
可那又如何?
看穿了,不等於守住了。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北墙方向,莫钦带队继续推进。
第二道墙破后,日军抵抗开始变弱。
很多倭兵已经往东门方向收缩,留下来的多是殿后老兵和被逼到绝路的玩家。
林君站在一处巷口,听著远处鼓號。
“他们像在拖。”
韩守义问:
“拖什么?”
“时间。”
林君看向东面,“拖到天黑。”
“你是说小西要跑?”
“对,东面一直没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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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道,“李帅故意留了道活口。”
韩守义听懂了。
他没再催队伍乱追,只下令:
“中街到此稳住!別贪!火器手压屋顶,藤牌护伤兵,长枪封巷口!”
燕七蹲在街角,冯斥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袋箭。
燕七抬头。
冯斥候只说:
“拿著。”
燕七接过,只从袋里抽出一支,搭上弦,等了许久,才射出去。
远处屋顶上,一个刚要点火罐的倭兵,栽了下来。
冯斥候看著他。
“手还能用?”
燕七说:
“还能。”
冯斥候点点头。
“悠著点,別废了。”
燕七点点头。
韩守义还在巷口骂人,后方传来骚动。
有人喊:
“沈大人?他怎么来了?”
莫钦回头,看见沈惟敬在一队明军护卫下走进城內。
他身上没有甲,只有一件沾了灰的官服,外头披了件旧袍。
两个明军护在他身边,教头和猴子没有跟隨,或许也参战去了。
他手里拿著小旗,用来让朝鲜百姓认出不是倭兵。
他原本是来安抚百姓,收拢倖存者的。
走过一处半塌的屋子时,他忽然停住。
屋里好像有人。
门板倒了一半,屋內黑得很。
沈惟敬用朝鲜话喊了一句: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拖动声。
护卫想先进去。
沈惟敬抬手拦住。
“我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屋里,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双手死死扶著自己的脖子。
不是捂伤。
是扶著!!!!!!!!!!!
她脖子几乎被砍断,只剩一层皮肉还连著。
每走一步,血就顺著指缝往下流。
她的脸白得嚇人,眼睛却还睁著,努力看著沈惟敬。
那眼神里没有求自己活命的意思。
她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
她好像是在求別的事。
噩梦一般的场景,让沈惟敬呆在门口。
他见过死人。
见过被烧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可这一刻,他还是被震住了。
女人身后,屋角有一个小女孩。
大概六岁。
她缩在一堆破草蓆后面,身上穿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小衣服。
她看见沈惟敬,想喊,嘴一张,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阿……巴……”
“哈……巴……”
沈惟敬这才看见,女孩的舌头被割去一半。
小女孩努力往女人那边爬,爬两步又停住,怕把女人碰倒。
女人看著沈惟敬。
双手还扶著脖子....
沈惟敬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女人。
是让自己的眼睛和她平齐。
他用朝鲜话说:
“放心。”
他的声音在抖。
“以后我就是她的爹。”
女人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沈惟敬又说了一遍:
“你放心。我养她。我带她走。”
女人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
血从嘴角流出来。
她努力挤出两个模糊的音。“恩寅”
像是说恩人。
又像是把恩人分给两个人。
给沈惟敬。
也给那个还活著的孩子。
“恩……寅……”
她流著泪,慢慢鬆开双手。
头垂下。
再没有抬起来。
沈惟敬跪在那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护卫呆住。
屋外的几个明军,也停住了。
没人说话。
小女孩爬到女人身边,张嘴想叫娘,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阿……阿……”
沈惟敬伸手,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一开始挣扎,后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抓著。
沈惟敬抱著她走出屋子。
屋外冷风一吹,他才像回过神。
他对护卫说:
“记下这户。”
护卫红著眼点头。
沈惟敬又道:
“找人收殮她。別让她躺在这儿。”
他说完,抱著那个小女孩往明军后方走。
小女孩靠在他怀里,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惟敬低头看她,眼泪还在脸上。
“別怕。”
他把头轻轻贴了上去,说道。
“爹在。”
连韩守义看到女人,也闭上眼,骂了一句。
“畜生。”
城外中军。
第二道墙破的消息,传到李如松那里。
“中街已开?”
“是。莫钦所部与韩守义已稳住中街,不再贪进。”
李如松看向传令兵。
“沈惟敬呢?”
“已入城抚民。”
李如松点头。
“让他小心。城里还没干净。”
周虎问:
“大帅,要不要令北墙继续压东门?”
李如松看著东面。
“不急。”
“再压,小西就会乱。现在不压,他会自己想明白。”
周虎沉默片刻。
“他若想明白,就该走了。”
“对。”
李如松道:
“让炮位继续移。骑兵不许露。东门外的火把,全部遮住。”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如松又补了一句:
“告诉各队,城內不许乱追。谁贪功追散了,军法办。”
这话传到前线时,韩守义正在巷口骂人。
“听见没有?不许乱追!李帅说了,谁追散了,军法办!”
刘皋小声嘀咕:
“俺没追。”
南兵藤牌手瞥他。
“我看你想追。”
“俺就想想。”
林君看向东面。
火把越来越密。
倭军在收缩,日军开始往东门集结。
她低声道:
“小西要动了。”
另一条巷口,宫本武藏站在屋脊边。
风魔小太郎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黑布遮面,手里转著细小的火器引线。
刚刚两人一出现,莫钦就抬头注意到了。
宫本没拔刀,他只是看著莫钦,大声道:
“乐园见。”
莫钦没说话。
宫本继续道:
“我们的停留时间到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风魔。
风魔没出声。
宫本又道:
“带句话给老鬼。”
“下次交手,我会要他的命!”
说完,他转身离开。
风魔发出一声怪叫,和宫本一起消失在屋脊后。
林君看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美目锁紧。
“他们走了?”
莫钦道:
“嗯。”
林君道:
“他们应该是用了道具进入世界的,有停留时间。”
刘皋没听懂。
“道具是啥?”
没人解释。
莫钦把枪换到左手,甩了甩被火銃震麻的右手腕。
“也好。”
“省得再分神防他。”
远处偏东的墙影间,金色短髮一闪而过。
金髮女人扛著昏迷的鬼头,站在半塌的屋檐下,看了一眼城內火光。
把肩上的鬼头往上,又託了一下,就踩著屋脊往东面去了。
频道里有人发了一句。
【东瀛打工人:鬼头队长真不见了。】
【不想当炮灰:宫本也不见了。】
【大明第一深情:那还打个屁,高端战力跑路了?】
【祖传铁锅燉倭:倭寇还有那些歪屁股,都別想跑,爷爷要拿你们的人头。】
城內的日军指挥所。
小西行长第三次看向地图。
这一次,地图上已没有多少可守的点。
北墙破。
中街破。
西面压近。
南面牵动。
东门开。
所有军报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宗义智站在旁边:
“大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松浦镇信道:
“留下殿后队,主力从东门撤。还能带走一部分。”
有人不甘。
“平壤就这样弃了?”
小西看向那人。
“你还有办法?”
那人闭嘴。
小西无心再看地图,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站著一队老兵。
为首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足轻大將,左脸有旧疤。
甲早就被烟火燻黑,胸口还有一道新伤,用布勒著。
他跪下:
“大人,我留下。”
小西看著他。
“你知道留下是什么意思。”
“知道。”
“天黑前,你们就会死。”
老兵低头。
“那就死在平壤。”
屋內几个倭將都没有说话。
小西看了老兵一会,解下腰间一枚小小的印笼。
那不是贵重赏赐,只是他隨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他递给老兵。
“若有人能活著到王京,把这个交给我。”
老兵双手接过。
“若没人能活呢?”
小西道:
“那就埋在这里。”
老兵把印笼收进怀里,叩首。
小西转身,又问:
“伤兵多少?”
有人低声回报:
“不能行走者,三百余。能扶行者,不知。各队散乱,未能尽数。”
小西继续问:
“马车?”
“没有。”
“担架?”
“已经不够。”
小西沉默一息。
“能走的,编入各队。”
“不能走的……”
屋內所有人都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
小西的声音没有变。
“留下药,留下刀。”
有人想说话,最后什么也没说。
小西继续下令:
“火药带不走的,烧。”
“粮草带不走的,烧。”
“旗號收拢,火把减半。”
“各队不许乱散。乱散者,就地斩。”
“殿后火銃组分三段。北街一段,中街一段,东门內一段。每段放三轮銃,轮完即退。退不下来的,自决。”
宗义智低头。
“是。”
松浦镇信问:
“朝鲜人呢?”
小西看了他一眼。
屋內又静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城中剩下的朝鲜百姓,很多已经开始为明军带路。
日军若带走,是累赘。
若杀尽,会拖慢撤退。
若放任,也许会给明军更多路。
小西只说:
“不管。”
松浦镇信一怔。
小西道:
“现在也管不了。”
这不是仁慈。
只是他们没有了余力。
走回地图前,小西行长把插在平壤城的小旗拔了下来。
拔掉之后,地图中心只剩一个空洞。
看著那个空洞,片刻后,他把小旗折断。
“传令。”
所有人跪下。
小西道:
“各队放弃內城,向东门集结。”
“留下殿后火銃组。”
“烧毁粮草火药。”
“不许喧譁。”
“不许乱散。”
“不许回头。”
小西走出指挥所。
东门方向安静得可怕。
小西知道,李如松在等他,但他已没有选择。
沉默了一息,闷声道:
“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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