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莫钦先是闻到很重的药味。
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带著一点艾草烧过的味道。
睁开眼,他最先看见的是帐顶。
不是那种漏风的旧帐。
这顶帐很厚,帐中还烧著炭盆。
身下是铺过厚毡的床榻。
莫钦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懵。
就记得,昏倒之前,刘皋扶著他,林君按在后腰那里。
嗯,还有句话。
回去,记功...
这次可以当个將军了吧...
他尝试著动了一下。
后腰立刻像被刀子,又剜了一遍。
莫钦瞬间痛出一层密汗。
疼。
真他吗疼。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
床边还趴著一个人!
林君。
她伏在床沿,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另一只手还搭在床边。
手指上有药汁的痕跡,袖口也皱的厉害。
眼前的美人,睡得很浅,眉心还皱著。
莫钦看著她,心头一软。
他慢慢抬起手。
想把她垂到脸边的一缕头髮拨开。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醒来第一件事,就动手动脚,多少有点不做人。
於是他只把手,往旁边挪了挪,想替她把滑下去的披衣拉上来。
可刚碰到那件披衣,林君便猛地惊醒。
她反应极快。
几乎是瞬间抬头,右手就摸到了腰间短刀。
等看清是莫钦时,她才停住。
帐中安静了一会。
林君看著他。
隨后,疲惫里露出浅笑。
“你醒了?”
莫钦张了张嘴,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嗯。”
林君立刻起身,给他倒水。
她动作很快,却比平时乱了一点。
水洒出半盏,落在桌上。
她像是没看见,快速把杯子递到莫钦嘴边。
“慢点。”
莫钦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温水入喉,此刻才觉得自己,又多活过来一点。
他看著林君。
“我睡了多久?”
“三天。”
莫钦一怔。
“oh my god?!有这么久?”
林君无语地看著他。
“有点正形好吗?你差点死了。”
这话说的平静。
可莫钦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隨即,他压低三个声调道:
“让你担心了。”
林君没说话。
她只把杯子放回桌上,伸手摸了摸莫钦的额头。
確认他没有发热,林君才稍稍鬆了口气。
“醒了就好。”
莫钦看著她眼下的青色。
“你一直没睡?”
“有睡。”
莫钦低头看了看,她刚才趴著的位置。
林君目光有些闪躲。
“嗯,刚刚休息了一会。”
莫钦想笑。
这一笑,就扯到了伤口,疼的脸都变形了。
林君眉头一皱。
“別乱动。”
“我没乱动啊。”
“你刚才在笑。”
“笑也不行?”
“不行。”
莫钦选择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
“那我不笑。”
这时,帐帘被掀开。
却见刘皋一头撞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碗药,嘴里还在喊:
“林兄弟,药熬好了,丁老卒说这次不能再...”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定住。
“钦哥?”
莫钦朝他抬了抬手。
“嗯,別这么大声,人还活著。”
刘皋的眼圈一下红了。
下一刻,他像怕被人看出来,立刻扯著嗓子骂:
“大家都好担心你!”
“你知道,你昏迷了几天吗?”
“三天。”
双手堵著耳朵,莫钦大声道:
“才三天而已!话说,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刘皋端著药走过来,眼圈红的厉害,嘴却没停。
“你当时一身金光,跟神仙下凡似的,把我们都嚇傻了。”
“我还以为你要飞到天上去呢。”
“结果没飞成,回来躺了三天。”
“你知道林兄弟,这三天怎么守著你吗?”
林君立刻一眼瞪过去。
刘皋咳了一声。
“知道了,我不说了。”
帐帘又被掀开。
燕七走进来。
他可比刘皋安静多了,看见莫钦醒了。
脚步先是一停,隨后点了点头。
“醒了。”
莫钦道:
“嗯。”
燕七看了一眼林君。
淡淡道:
“林兄弟这几日没怎么合眼。”
林君面无表情看向他。
燕七像没看见。
莫钦很理智,此情此景,选择沉默,方为上策。
刘皋倒是小声嘀咕:
“我刚才说了这个。”
林君转头又看向他。
刘皋立刻把药碗,往莫钦手里一塞。
“喝药!”
莫钦刚想接,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林君接过去。
“我来。”
帐外又响起猴子的声音。
“醒了?”
他是人没进来,声音先到一步。
“真醒了?”
猴子掀帘进帐,肩上包著布,右手缠的纱,可脸色红润的很。
一见莫钦,他立刻嘖了一声。
“不错,不错。”
莫钦看他。
“你这话听著,不像盼著我醒。”
猴子立刻摆手。
“冤枉。”
“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超级赛亚人一样的榜一大哥,醒来以后是不是还会发光。”
刘皋一愣。
“什么超级什么人?”
猴子道:
“说了你也不懂。”
刘皋不服。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猴子看著莫钦。
“你这头髮要是再竖起来一点,就更像了。”
莫钦喝药喝到一半,差点呛住。
林君立刻皱眉。
“你少说两句。”
猴子举手。
“好,好,不说。”
可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真的挺像。”
教头是最后进来的。
他既没有像刘皋那样激动,也没有像猴子那样碎碎念。
他走到床边,先仔细看了看莫钦的脸色。
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最后观察了下,他后腰的包扎处。
“醒了就死不了。”
莫钦道:
“真是废言...你这话听著也不像关心。”
教头道:
“我只是判断一下。”
他鬆开手。
“但別乱动。”
“你的伤,还没好。”
“只是暂时没恶化。”
莫钦嘆了口气。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教头看了他一眼。
“想听好话,找刘皋。”
刘皋立刻挺胸。
“钦哥,你真厉害。”
莫钦点头。
“还是阿刘好。”
刘皋继续道:
“厉害得像妖怪。”
莫钦:“……”
猴子在旁边,笑的肩膀直抖。
林君把药碗递到莫钦嘴边。
“喝完。”
莫钦老实喝药。
药苦得他眉头都拧了起来。
刘皋看他终於能皱眉,脸上反而鬆了些。
“能嫌苦,说明真活了。”
帐外陆续传来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李家亲兵,掀开帐帘。
看见莫钦醒了,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出去。
莫钦看向林君。
林君道:
“李帅的人。”
猴子在旁边小声道:
“你昏迷的这三天,外面来看你的人不少。”
刘皋点头。
“李帅每天都让人来问。”
燕七补了一句:
“沈惟敬也来过。”
猴子嗤了一声。
“他那是来嘴贫的。”
林君道:
“小雅也来了。”
莫钦一顿。
“她还好吗?”
“比你好。”
莫钦点点头。
这时,外面的亲兵,很快回来。
他站在帐门口,声音恭敬得让莫钦有些不適应。
“莫旗头,李帅稍后来看你。”
莫钦下意识想坐起来。
结果后腰一疼,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
林君连忙按住他。
“別动。”
莫钦道:
“李帅来,我躺著不好吧?”
猴子道:
“你要想伤口继续崩开,再睡三天,也行。”
莫钦闭上了嘴。
教头看了看帐中眾人。
“都出去。”
刘皋一愣。
“啊?”
教头道:
“李帅来,不是只来看伤的。”
林君明白他的意思。
她把药碗放下,又替莫钦把被子和外衣整理好。
莫钦看著她。
林君低声道:
“有些话,不要乱答。”
莫钦点头。
“知道。”
林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提醒。
然后她转身出帐。
刘皋还不想走,却被燕七一把拽了出去。
猴子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莫钦。
“榜一大哥,稳住啊。”
莫钦道:
“滚。”
猴子心满意足地滚了。
帐中很快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帐帘再次掀开。
李如松走了进来。
他没穿全甲,只披著厚重的外袍,腰间掛著刀。
他身后跟著李如柏和李如梅。
三兄弟一进帐,李如松扫了一眼,帐內的亲兵。
“都出去。”
亲兵立刻退下。
帐中只剩李家三兄弟和莫钦。
莫钦撑著想行礼。
李如松皱眉。
“躺著。”
莫钦动作一停。
“是。”
李如松走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开口:
“碧蹄馆一战,你有大功。”
莫钦没回话。
李如松继续道:
“你护住后路,又破了清流会和倭军的杀局。”
“阵斩安东常久。”
“断后立阵。”
“若无你带人接上,本帅的家丁营,不会只折这点人。”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息。
“这份功,本帅记下。”
莫钦本想说,这才那到那,都是小菜一碟。
但李如松,现在的脸色太正,他没敢贫嘴。
李如松看著他。
“升官的事,先不说。”
莫钦不语,只是点头。
李如松道:
“不是不升。”
“是这功太大,不能隨口封。”
“本帅要写军报。”
“该是你的,少不了。”
莫钦低声道:
“谢李帅。”
李如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他亲眼看见莫钦,击杀安东常久。
如果当时他射出那一箭,安东常久或许也会死。
可绝不会有那种震动三军的效果。
李如柏则一直冷著脸。
只是把一包药材,丟到桌上。
“补气血的。”
“別死太早。”
莫钦看著那包药,又看了看李如柏。
“多谢李將军。”
李如柏哼了一声。
李如松看著莫钦,神色严肃下来。
“功说完了。”
“现在说另一件事。”
莫钦心里一紧,该来的跑不掉。
李如鬆缓缓道:
“你是天人。”
帐中安静下来。
莫钦没有说话,因为他就是。
李如松盯著他的眼睛。
“莫钦,本帅见过天人。”
“你不是第一个。”
莫钦胸口一震。
他原本以为天人这个词,只是李如松在战场上一时震撼,脱口而出。
可现在听来,不是。
李如松知道,玩家群体。
至少知道一部分...
莫钦低声道:
“李帅,您说的天人,是什么意思?”
李如松没有马上答。
他在床边坐下。
“不是此世之人。”
莫钦心跳慢了半拍。
李如松道:
“本帅不知道你们从何处来。”
“也不知道你们为何来。”
“但本帅知道,世上有这样一批人。”
“有些忽然出现。”
“有些身份齐全。”
“有些会说自己是流民,新卒,商旅,僧道。”
“有些很弱。”
“有些很强。”
“还有些,得了力,便不把人当人。”
莫钦沉默。
用想脚指头都能想到,玩家大多是普通人。
又降临在陌生世界,形式作风,又能有多高的道德水准!
说到这里,李如松的声音,冰冷了几分。
“本帅年轻时,见过一批天人作恶。”
“杀良冒功。”
“奸淫掳掠。”
“仗著身上有怪力异术,连军令都不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自己不是此世之人,便可不受此世之法。”
李如松看著莫钦。
“后来,本帅带著如柏,如梅,还有一营人,把他们围了。”
似乎是想到那些玩家的恶行,李如梅和李如柏的脸色也严肃了不少。
李如松继续道:
“至於结果,这批人,全被乱刀砍死。”
话说得平和。
可莫钦听得后背发冷。
看来李如松,是真杀过玩家。
奶奶的,这兄弟三人,不会也要砍我吧!
李如松继续道:
“所以,天人不是个好词。”
“在军中,更不是好东西。”
“有人拜你。”
“也有人怕你。”
“今日他们说你是天人,明日就有人说你是妖人。”
“传到朝廷里,更麻烦。”
莫钦终於明白,为什么李如松在战场上,说出你是天人后,后来便没有再提。
整理了下思绪,他低声道:
“李帅觉得我是那种人?”
李如松看著他。
“本帅若觉得你是,今日就不是来看你。”
“而是来杀你。”
莫钦点点头,继续一副受教的摸样。
李如松道:
“你在广寧入伍。”
“隨军训练。”
“渡江。”
“打平壤。”
“救沈惟敬。”
“护朝鲜民眾。”
“碧蹄馆护帅旗。”
“本帅看得见。”
“你是不是此世之人,本帅不在乎。”
“在军中,本帅只问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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