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总堂的后院,灯火通明。
红灯笼高高掛起,照得满院子如白昼一般。几十桌酒席顺著游廊一字排开,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烧刀子味、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香,以及漕帮汉子们那震天动地的划拳声。
冯五爷满脸喜色的带著江震来到了会场。
“呦呵,两位正主终於来了。”
“来来来!给咱们的『撼江龙』满上!”
“铁掌沉舟”赵大爷第一个站了起来,这位大运河分舵的老爷子此时满脸通红,不知是酒气还是兴奋。
他一把按住江震的肩膀,大嗓门震得房梁灰尘乱掉:“江后生!那一拳打得好!打得妙啊!你是不知道,那帮自詡名门的傢伙们,平日里看咱们漕帮是什么眼神?那是看臭苦力的眼神!你这威一立下来,我看以后他们谁还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不错!孙某人在三峡那一带混了半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门派子弟的高傲劲儿。”逆水蛟孙堂主也拎著罈子凑了过来,“江兄弟,以后你路过三峡,只要吆喝一声,我孙某人手底下三千號兄弟,全是你的马前卒!”
江震一边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熟练地应和著各路大佬的敬酒,一边感受著那种名为认同感的重压。
他眼角余光扫向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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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竹正坐在一张堆满大鱼大肉的桌子旁。她並没有动筷子,而是正襟危坐,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正一脸认真地观察著江震並记录著什么。
二人目光对视了一会,江震就挪开了。
酒过三巡,江震的思绪却飘远了。
冯五爷刚才在凉亭里那一拜,以及那个“整合漕帮”的惊天请求。
“整合漕帮……当帮主?”
江震又灌了一口酒,心中暗自腹誹。
这种事,听起来確实威风。想想看,大手一挥,万舰齐发,整个华国的水路命脉都在自己一念之间。这种“教父”级別的体验,放在前世的爽文里,起码能写个三百万字。
可现实呢?
江震拿眼角扫了一圈,赵大爷代表京杭大运河,孙堂主代表长江三峡,钱舵主管著淮河……这些大佬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今天对自己客气,是因为自己名气大,给他们长了脸,大家是一家人。
但如果自己真的想把手伸进人家的地盘,去整合人家的地盘、钱粮和兄弟?
估计这帮人当场就能翻脸。江震自嘲地想道。
他可不认为自己可以王霸之气一发,四方来降。
论武力?
他確实不怕这大厅里的任何一个人。震震果实的破坏力,再加上这些堂主们平时心思主要放在做生意上,武力基本都是二流三流的水平,他有把握能把在场所有堂主的脑袋都塞进酒罈子里。但这有什么用?
漕帮不是三一门,也不是天师府那种相对纯粹的修行门派。这是一个遍布全国水系、满打满算拥有数十万帮眾、牵扯到无数底层家庭饭碗的利益庞然大物。
正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可以杀了赵大爷,可以灭了孙堂主他们,但那之后呢?
运河会乱,三峡会乱,珠江会停摆。各个支流的小头目会为了爭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漕帮会直接分裂成无数个土匪窝。到时候,光到处平乱收编都是个超级大工程,得以年为单位计算。
论权谋?
江震自嘲地笑了笑。他前世最高学歷也就是个大专,虽然看过不少勾心斗角的权谋小说,但那都是上帝视角。现在让他去玩真的,搜肠刮肚,脑子里闪过基本是这些招数:
“把对面头领骗来开会吃饭,然后杀了,这样对面就没领头人了,自己直接入主”,“收买对方骨干,让他们內部叛变”,“武力威胁对方或者其骨干的子女家人迫使屈服”,“收集偽造他们手下吃里扒外或者贪污的证据,让他们內乱“,“来几十次反间计,总有一次中招,然后他在居间调停,趁机而入”等等。
他根本玩不来那些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高深玩意。
整合?拿什么整合?这帮大爷们个个都是一方诸侯,谁肯放权?换他?他也不肯。
江震揉了揉太阳穴,毫无头绪。
“唉……”
就在江震胡思乱想的时候,酒桌上的话题也渐渐发生了偏移。
由於酒精的作用,原本的吹嘘和吹捧慢慢变成了诉苦。
“江兄弟,你说咱们漕帮名气大,可这名气能当饭吃吗?”钱舵主端著酒杯,嘆了口气,“淮河那边,这两年越来越难过了。东洋人的商船直接开进了內河,仗著有条约护著,运费压得比咱们的一半还低。兄弟们想跟他们讲理,人家直接拉出机枪来。”
“我那儿也一样。”孙堂主阴沉著脸,“长江上的东洋军舰,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前两天,一艘东洋小火轮撞翻了咱们一条货船,不仅不赔钱,还把落水的兄弟给……唉,那帮畜生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魔都这边的口岸,东洋人的势力也渗透得厉害。”一旁的白福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五爷,三当家的,最近租界那边的消息说,东洋人的部队在虹口那边动作很大。
赵大爷则吐出一口酒气,眼神中满是愤慨,“运河沿岸,东洋人的商社越来越多。他们不仅抢咱们的货运生意,还带著那些劳什子的浪人到处惹事。那天在津门,几个东洋武夫竟然想强占咱们的码头仓库,兄弟们跟他们拼了一场,结果……上头有人压著,说不能坏了国际情谊。我呸!”
听著这些话语,江震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不安在他心中升起。
江震猛地放下酒杯,酒水溅了一桌子。
“五爷!”
江震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茫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全场噤声的凛冽。
江震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震颤,让大厅里的酒杯都微微嗡鸣。
冯五爷被他这副样子嚇了一跳:“小震,怎么了?喝多了?”
“五爷,我问你。”江震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他一把抓住冯五爷的衣袖,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听著江震的问题,大厅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零星的笑声。
“江后生,你这酒量不行啊?这就喝断片了?”
“是啊,是啊,还得练练,这么快就迷糊了。”
“才几碗就连日子都不记得了哈。”
……
“给我安静!!!”
眾人还没调侃完,江震直接一个怒呵而去,他们只感觉一股无形的气浪朝著他们涌去,好像一头来自远古的猛兽在朝著他们咆哮而去,不少人瞬间脸色煞白,头脑晕乎,坐都有点坐不稳。
“五爷,告诉我,告诉我具体日期!”
冯五爷愣住了。他不明白江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看到江震那双透著惊悚和急切的眼睛,他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民国二十六年啊。西历的话……应该是1937年,至於日子……今天,刚好是六月底。”
一旁的林竹也放下了本子,眼睛里透出一丝疑惑。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她多少对江震的炁和那股先天异能的波动有了些许熟悉,此刻她感觉到了,江震体內的炁及那股属於他的异能波动,正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疯狂跳动。
1937年,六月底。
江震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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