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舵,孙家水寨。
孙大烟筒直接被那声的响动声震得从金榻上滚落,狼狈地趴在地上,手中的金烟枪飞出去老远。鸦片的甜腻香气在大厅內迴荡,却掩不住他此刻眼中的惊愕。
“怎么回事?是姓江的那小子撞到了水雷?”
他顾不得摔疼的屁股,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对著门外吼道:“来人!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
大厅外的帮眾们也是一脸茫然。刚才那声重响之后,江面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徐徐的江风竟然停了。
原本滔滔不绝的江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平滑得像是一面巨大的墨绿色镜子。
“不对啊……。”
水寨最前方的一艘老式斗舰上,一名年过六旬的老水员死死盯著江面。他姓余,在长江上討生活了四十多年,曾三度从特大洪水中死里逃生。对於这条大江,他有著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不对劲,不对劲!”
此时,他乾枯的手掌正扶著船舷,感受著指尖传来的颤动。
那不是船只被水流衝撞的摇晃,而是一种极其细密、频率快得让人牙根发酸的震动。他低下头,看见江水竟然在往回流。
是的,江水在倒退!
原本顺流而下的长江水,此时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吸走,露出了江岸边大片湿漉漉的滩涂和乱石。
“退潮了?长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退潮?”另一艘船上的另一位老水员也好奇地张望著江面。
突然好似有人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慌感让他连声音都变了调:“不是退潮……这是『吸水』。江心有怪物……不,是龙王爷在大发雷霆!”
他猛然转过身,对著后方船员疯狂挥手,嘶吼得喉咙都要裂开:
“砍断缆绳!快砍断缆绳!往岸上跑!往山上爬!快啊!!!”
然而,他的喊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另一股声音里。
起初,那声音像是从地平线尽头传来的闷雷,隨后变成了万头野兽同时咆哮的巨响。
“那是什么?”
一名正在九江码头搬运烟土箱子的漕工放下了手中的重物,呆呆地看向江面远处。
隨著越来越多人加入了好奇观看的序列。
在那大雾瀰漫的远方,白茫茫的雾气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生生撕碎。一道横贯整条江面的黑影,正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態推行而来。
几秒钟后,黑影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不是无形的影子。
那是一堵有型的墙。
一堵由千亿吨长江水组成的、高达数十米的液態巨墙!
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泥黄色,浪尖上翻滚著白色的泡沫,仿佛巨龙张开的森森白牙。这巨浪所过之处,原本平静的江面被瞬间气化,激起漫天的水雾。它推行得极快,快到人们的视觉甚至跟不上它的移动速度。
“浪……是大浪!!!”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尖叫,紧接著,整个长江水寨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孙大烟筒此时已经衝到了阁楼外,他那双手死死的抓著栏杆,被烟毒熏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
“江震?完了。”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孙大烟筒手中的烟枪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截。他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浪,一种渺小如螻蚁的绝望感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那巨浪已经近在咫尺。它太高了,高到挡住了天空,高到让午后的阳光彻底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中。整个长江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片如末日般的阴影里。
在绝对的天灾——什么权势、什么阴谋,什么武器大炮,什么十死无生的布局,都显得那么可笑。
这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贩卖烟土的帮眾,此时纷纷丟掉了手中的枪枝武器。他们看著那如山峦般压下的巨浪,双腿发软,竟一个接一个要么跪在甲板上要么跪在陆地上,对著江水疯狂叩头。
不是不想跑,不是不想逃,但根本逃不了,没有人比他们更懂这种天灾的恐怖威力。
“救命啊!我不想死!”
“龙王爷爷息怒,我以后再也不卖不运鸦片了。”
……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都被那震耳欲聋的浪声无情地炸碎。他们祈求神明保佑。
长江码头侧方的密林里,那些身穿和服的比壑山异人们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完了……”
……
“『开什么玩笑!!!”
领头的东洋异人看著自己脚下正在崩裂的地面,那些精心布置的符咒和咒印,在江震引起的震动余波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九蛇禁法阵?人都还没看到,更別说进阵了,总不能对著这滔天巨浪用吧。
在孙家水寨附近的山头上,数位赶来“观摩”的漕帮大佬们,正拿著望远镜死死盯著这一幕。
赵元也在其中,明面上他没来,暗地里却是来看看江震到底是个什么底。
赵元通过望远镜的镜片里,看见那堵巨浪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撞向水寨。
“这特么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老天爷啊……”另一位漕帮堂主手里的望远镜直接掉进了山涧,“这一浪下去,长江舵还能有活口吗?”
“这里可是有著近千人啊……”另一位堂主语气颤抖,牙齿打颤的说道。
终於,巨浪撞击了。
那种声音,已经无法用“响亮”来形容。那是空间被压缩、物质被碾碎的沉闷轰鸣。
第一排负责防御的数十艘武装商船,在接触到浪尖的一瞬间,就像是小孩子的积木一样被轻易折断,如密集的鞭炮声响起。那些大型漕运货船,在浪潮中竟然像漂浮的枯草一样被拋飞到半空。
“轰!!!”
巨浪撞击在长江舵的工事上。孙大烟筒引以为傲的码头碉堡,在那恐怖的衝击力下,直接像是饼乾一样崩解、粉碎。
在浪潮触及的瞬间,原本坚固的砖墙瞬间化为齏粉。
孙大烟筒看著已经笼罩在头上的巨浪,不由的莫名笑了出来。
“艹”。
隨即就被巨浪覆盖。
巨大的浪潮衝垮一一切,江水漫过了整个长江舵,將一切污秽统统洗刷。
当一切渐渐平息,原本繁华喧囂的长江舵,只剩下了一片死寂水场。
水还未退,江面上到处漂浮著碎木片和破旧的旗帜、各种各样的东西以及尸体。
此刻在江面上一艘小船也乘著浪缓缓出现在眾人的视野中。
江震迎船头而站。
暗中观察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如鯁在喉的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的无力感。
哪怕是远远坠在五里之外的接收船队,此时也被突然涌动江水晃得队伍凌乱。
“这就是……帮主的力量?”
姚重拎著铜锤的手在剧烈颤抖。他虽然也是异人,但他明白,自己在这种力量面前,甚至连个屁都不算,不,算屁的话都还是抬举他了。
白福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船舷,看著远处那已经消失在地图上的长江舵,懵了好一会。
隨即猛地转过头,对著所有目瞪口呆的帮眾吼道:
“都別愣著了!帮主已经把路开好了!姚重,赶紧带人上,去把活著的全部抓起来!留一队人跟我去收缴残余的財货!”
“不是啊,白爷,这应该没有人能活著了吧。”
“您再看那整个地方都还被水没著呢。”
“呃……那就先过去看看帮主有什么指示再说。”
“是!!!”
眾人立马带著一种近乎狂信徒的热忱,冲向了那片废墟。
江震站在船头那里,看著被江水洗涤一空的长江舵。
他缓缓收回了手,感受著体內依然澎湃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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