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钉子

    王逸在竹林外站了很久,书包里的老年机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林婉清,问他吃了没。
    第二次是王老大,问他到了没。
    第三次是王小二。
    “哥!我作业写完了!你在哪?!”
    王逸接了电话。
    “在山脚。你过来吧。”
    “好!”
    王逸掛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竹林,阵法的屏障还在,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淡了一些。
    王逸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王小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哥!我作业写完了!你说话要算数。”
    “嗯。下午带你去玩。”
    “去哪?”
    王逸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山上。”
    “山上有什么?”
    “竹林。”
    “竹林有什么?”
    “你爹。”
    王小二愣了一下。
    “我爹在山上?”
    “嗯。”
    “他干啥去了?”
    “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自己。”
    王小二没听懂,但他没有继续问。
    他看著王逸的表情,觉得堂兄今天有点不一样,好像鬆了一口气?又好像在等什么。
    “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
    “为什么?”
    王逸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你。”
    王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爹答应过我的事,从来都做到!”
    他拉起王逸的手。
    “哥,走,先去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鱼!”
    王逸被他拽著往前走。
    傍晚,王逸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著后山的方向,王小二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路过的蚂蚁。
    “哥,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
    王小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逗蚂蚁。
    太阳落到了山后面,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王瘸子站在门口,他的衣服上有竹叶和泥土,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被竹子划出的浅浅血痕,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两个孩子,看著王小二、看著王逸,然后他笑了。
    “爹!”王小二扔了狗尾巴草,扑过去。
    王瘸子蹲下来,接住他,抱在怀里,王瘸子抱著王小二,看著王逸。
    “阿逸。”
    “嗯。”
    “谢谢你。”
    王逸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
    “为什么?”
    “因为这扇门,是你自己打开的。”
    “你这孩子……”他把王小二放下来,拄著木棍走进院子,“今晚加菜。”
    王小二欢呼了一声,跑进屋里喊他妈。
    老八的声音忽然冒出来,难得地正经:
    【你对王瘸子做的事,比打一百个妖怪都有意义。】
    王逸没说话,一个人,要背负多少东西,才会连“走进一扇门”的勇气都没有?而一个人,又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在六岁孩子的提醒下,重新找回那份勇气?
    王逸走进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王瘸子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酒。
    “阿逸,坐。”
    王逸坐下,王小二挨著他坐,碗里已经堆了一块鱼肚子肉,是王瘸子给他夹的。
    “小二,以后跟你哥多学学。”
    王小二嘴里塞著鱼肉,含混不清地说:“学啥?”
    “学做人。”
    王小二看了王逸一眼,又看了一眼王瘸子。
    “哦。”他没听懂,但他决定听爹的话。
    王逸夹了一块鱼,慢慢吃著。
    从村里回来的第三天晚上,王逸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有人在客厅里走动,这个时间,林婉清和王老大早就睡了,王逸的感知能力瞬间覆盖了整间房子。
    是月嫂。
    她穿著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气”告诉王逸:她很焦虑。
    王逸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六年了,这颗钉子,该拔了。
    他没有动,感知能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整栋房子。月嫂在客厅里走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停在储藏室门口。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轻轻拧开。
    门开了。
    她走进去,没开灯,只靠手机屏幕的微光照明。王逸的感知穿透了墙壁,“看到”她在储藏室里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套银餐具就放在那里。
    月嫂拿起一只银碗,翻过来,用手指在碗底摸索著什么。找到了,她的手指按在碗底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咔。”
    一声极细微的响声,碗底弹开了一个小盖子,露出里面的夹层。
    王逸的瞳孔微微收缩。套餐具,是空心的。夹层里有东西。
    月嫂从夹层里取出一枚黑色的、黄豆大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那东西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暗红色光泽,像一枚乾涸的血珠。
    “噬运蛊。”
    老八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少见的严肃。
    【那是一种专门吸收气运的邪物。赵总送你家的这套餐具,每一件餐具的夹层里都藏著这种东西。它们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吸食你们家的气运。】
    王逸的手指在被窝里攥紧了。
    【但这不是最恶毒的。最恶毒的是这些“噬运蛊”是成对儿的。你家的这些是“子蛊”,赵总脖子上那块玉牌里养的是“母蛊”。子蛊吸走的气运,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母蛊,然后被赵总吸收。】
    所以,王老大越倒霉,赵总就越走运。
    【对,你上次用“解契符”斩断的是气运绑定的“线”,但子蛊还在餐具里。只要子蛊还在,它们就会继续吸食王家的气运,只是吸了之后送不出去,会囤积在餐具里,时间久了反而会反噬。所以月嫂今晚来,应该是来取走子蛊的。】
    她背后的势力要放弃这条线了。
    【很可能。】
    月嫂把那只银碗放回抽屉,开始一个个取出其他餐具,打开碗底夹层,把里面的子蛊一枚一枚取出来。一共十二件餐具,十二枚子蛊。她全部取出来后,用一块黑布包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
    月嫂走出储藏室,轻轻关上门。她经过王逸的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是关著的,她看不到里面,但王逸感知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门板上。
    停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逸听到她开始收拾东西,她要走了。
    凌晨两点,月嫂拖著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的吊灯突然亮起来,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月嫂猛地抬头。
    王逸站在客厅中间,穿著睡衣,光著脚,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阿姨。”王逸的声音很平静,“你要去哪里?”
    月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她挤出一个笑:“阿逸?你怎么醒了?阿姨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半夜两点?”
    “嗯……急事。”
    王逸看著她,没有让开的意思。月嫂的笑容僵了一下,伸手去拉行李箱的拉杆:“阿逸,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那套餐具里的东西,你取走了。”
    月嫂的手顿住了。
    她看著王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我家待了六年,就为了这个?”
    月嫂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你果然不是普通孩子。”
    “你也不是普通保姆。”
    月嫂直起身,鬆开了行李箱,她的手慢慢伸进外套口袋。
    王逸的感知“看到”,那条口袋里有一把摺叠刀。
    “阿逸,阿姨不想伤害你。”她的手握住了摺叠刀,“但你今晚不应该醒来的。”
    “你要用刀?”王逸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月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定身符。”
    “你——”
    “你也会法术?!”
    “谁派你来的?”王逸问。
    月嫂咬紧了牙,不说话。
    “赵总?”
    “还是赵总背后的人?”
    月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看来我猜对了,赵总背后的人是谁?”
    “灰翁……”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只知道他活了很久很久。赵总只是他的一条狗,我也是。我们都是。”
    “他要王家的气运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月嫂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只是个跑腿的,灰翁让我盯王家,我就盯。让我放子蛊,我就放。让我取回来,我就取。我不敢问为什么,问了会死的……”
    王逸沉默了几秒。
    “你取走子蛊,要送到哪里去?”
    “送到……城隍庙后面的巷子,放在第三个垃圾桶底下。有人会来取。”
    王逸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城隍庙,后面的巷子,第三个垃圾桶。
    “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近联繫最频繁的那个號码,是谁的?”
    “赵……赵总的。”
    “存了吗?”
    “存了……名字是『赵先生』……”
    王逸从睡衣口袋里掏出老年机,打开通讯录。
    “说號码。”
    月嫂报了一串数字。
    王逸一个字一个字地按进去,存好。
    “还有谁?”
    “没有了……我就跟赵总联繫……灰翁从来不直接找我们……”
    王逸把老年机收进口袋。
    “子蛊留下。你可以走。”
    月嫂愣了一下。“你……你不报警?”
    “报了警你怎么说?说你用邪物害人?警察不信。我也不想让我爸知道。”
    “但是回去告诉赵总,告诉灰翁。”
    王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家,不是他们能动的。”
    他收回定身符。月嫂的身体猛地一软,差点摔倒。她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著王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
    王逸没有回答。
    他从月嫂的背包里取出那块黑布包,攥在手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月嫂站在客厅里,浑身还在发抖。
    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来引以为傲的“观察力”,简直是个笑话。她以为自己在监视王家。
    其实,从第一天起,她就被一个婴儿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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