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在竹林外站了很久,书包里的老年机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林婉清,问他吃了没。
第二次是王老大,问他到了没。
第三次是王小二。
“哥!我作业写完了!你在哪?!”
王逸接了电话。
“在山脚。你过来吧。”
“好!”
王逸掛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竹林,阵法的屏障还在,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淡了一些。
王逸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王小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哥!我作业写完了!你说话要算数。”
“嗯。下午带你去玩。”
“去哪?”
王逸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山上。”
“山上有什么?”
“竹林。”
“竹林有什么?”
“你爹。”
王小二愣了一下。
“我爹在山上?”
“嗯。”
“他干啥去了?”
“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自己。”
王小二没听懂,但他没有继续问。
他看著王逸的表情,觉得堂兄今天有点不一样,好像鬆了一口气?又好像在等什么。
“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
“为什么?”
王逸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你。”
王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爹答应过我的事,从来都做到!”
他拉起王逸的手。
“哥,走,先去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鱼!”
王逸被他拽著往前走。
傍晚,王逸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著后山的方向,王小二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路过的蚂蚁。
“哥,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
王小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逗蚂蚁。
太阳落到了山后面,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王瘸子站在门口,他的衣服上有竹叶和泥土,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被竹子划出的浅浅血痕,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两个孩子,看著王小二、看著王逸,然后他笑了。
“爹!”王小二扔了狗尾巴草,扑过去。
王瘸子蹲下来,接住他,抱在怀里,王瘸子抱著王小二,看著王逸。
“阿逸。”
“嗯。”
“谢谢你。”
王逸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
“为什么?”
“因为这扇门,是你自己打开的。”
“你这孩子……”他把王小二放下来,拄著木棍走进院子,“今晚加菜。”
王小二欢呼了一声,跑进屋里喊他妈。
老八的声音忽然冒出来,难得地正经:
【你对王瘸子做的事,比打一百个妖怪都有意义。】
王逸没说话,一个人,要背负多少东西,才会连“走进一扇门”的勇气都没有?而一个人,又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在六岁孩子的提醒下,重新找回那份勇气?
王逸走进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王瘸子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酒。
“阿逸,坐。”
王逸坐下,王小二挨著他坐,碗里已经堆了一块鱼肚子肉,是王瘸子给他夹的。
“小二,以后跟你哥多学学。”
王小二嘴里塞著鱼肉,含混不清地说:“学啥?”
“学做人。”
王小二看了王逸一眼,又看了一眼王瘸子。
“哦。”他没听懂,但他决定听爹的话。
王逸夹了一块鱼,慢慢吃著。
从村里回来的第三天晚上,王逸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有人在客厅里走动,这个时间,林婉清和王老大早就睡了,王逸的感知能力瞬间覆盖了整间房子。
是月嫂。
她穿著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气”告诉王逸:她很焦虑。
王逸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六年了,这颗钉子,该拔了。
他没有动,感知能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整栋房子。月嫂在客厅里走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停在储藏室门口。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轻轻拧开。
门开了。
她走进去,没开灯,只靠手机屏幕的微光照明。王逸的感知穿透了墙壁,“看到”她在储藏室里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套银餐具就放在那里。
月嫂拿起一只银碗,翻过来,用手指在碗底摸索著什么。找到了,她的手指按在碗底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咔。”
一声极细微的响声,碗底弹开了一个小盖子,露出里面的夹层。
王逸的瞳孔微微收缩。套餐具,是空心的。夹层里有东西。
月嫂从夹层里取出一枚黑色的、黄豆大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那东西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暗红色光泽,像一枚乾涸的血珠。
“噬运蛊。”
老八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少见的严肃。
【那是一种专门吸收气运的邪物。赵总送你家的这套餐具,每一件餐具的夹层里都藏著这种东西。它们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吸食你们家的气运。】
王逸的手指在被窝里攥紧了。
【但这不是最恶毒的。最恶毒的是这些“噬运蛊”是成对儿的。你家的这些是“子蛊”,赵总脖子上那块玉牌里养的是“母蛊”。子蛊吸走的气运,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母蛊,然后被赵总吸收。】
所以,王老大越倒霉,赵总就越走运。
【对,你上次用“解契符”斩断的是气运绑定的“线”,但子蛊还在餐具里。只要子蛊还在,它们就会继续吸食王家的气运,只是吸了之后送不出去,会囤积在餐具里,时间久了反而会反噬。所以月嫂今晚来,应该是来取走子蛊的。】
她背后的势力要放弃这条线了。
【很可能。】
月嫂把那只银碗放回抽屉,开始一个个取出其他餐具,打开碗底夹层,把里面的子蛊一枚一枚取出来。一共十二件餐具,十二枚子蛊。她全部取出来后,用一块黑布包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
月嫂走出储藏室,轻轻关上门。她经过王逸的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是关著的,她看不到里面,但王逸感知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门板上。
停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逸听到她开始收拾东西,她要走了。
凌晨两点,月嫂拖著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的吊灯突然亮起来,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月嫂猛地抬头。
王逸站在客厅中间,穿著睡衣,光著脚,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阿姨。”王逸的声音很平静,“你要去哪里?”
月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她挤出一个笑:“阿逸?你怎么醒了?阿姨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半夜两点?”
“嗯……急事。”
王逸看著她,没有让开的意思。月嫂的笑容僵了一下,伸手去拉行李箱的拉杆:“阿逸,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那套餐具里的东西,你取走了。”
月嫂的手顿住了。
她看著王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我家待了六年,就为了这个?”
月嫂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你果然不是普通孩子。”
“你也不是普通保姆。”
月嫂直起身,鬆开了行李箱,她的手慢慢伸进外套口袋。
王逸的感知“看到”,那条口袋里有一把摺叠刀。
“阿逸,阿姨不想伤害你。”她的手握住了摺叠刀,“但你今晚不应该醒来的。”
“你要用刀?”王逸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月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定身符。”
“你——”
“你也会法术?!”
“谁派你来的?”王逸问。
月嫂咬紧了牙,不说话。
“赵总?”
“还是赵总背后的人?”
月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看来我猜对了,赵总背后的人是谁?”
“灰翁……”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只知道他活了很久很久。赵总只是他的一条狗,我也是。我们都是。”
“他要王家的气运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月嫂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只是个跑腿的,灰翁让我盯王家,我就盯。让我放子蛊,我就放。让我取回来,我就取。我不敢问为什么,问了会死的……”
王逸沉默了几秒。
“你取走子蛊,要送到哪里去?”
“送到……城隍庙后面的巷子,放在第三个垃圾桶底下。有人会来取。”
王逸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城隍庙,后面的巷子,第三个垃圾桶。
“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近联繫最频繁的那个號码,是谁的?”
“赵……赵总的。”
“存了吗?”
“存了……名字是『赵先生』……”
王逸从睡衣口袋里掏出老年机,打开通讯录。
“说號码。”
月嫂报了一串数字。
王逸一个字一个字地按进去,存好。
“还有谁?”
“没有了……我就跟赵总联繫……灰翁从来不直接找我们……”
王逸把老年机收进口袋。
“子蛊留下。你可以走。”
月嫂愣了一下。“你……你不报警?”
“报了警你怎么说?说你用邪物害人?警察不信。我也不想让我爸知道。”
“但是回去告诉赵总,告诉灰翁。”
王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家,不是他们能动的。”
他收回定身符。月嫂的身体猛地一软,差点摔倒。她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著王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
王逸没有回答。
他从月嫂的背包里取出那块黑布包,攥在手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月嫂站在客厅里,浑身还在发抖。
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来引以为傲的“观察力”,简直是个笑话。她以为自己在监视王家。
其实,从第一天起,她就被一个婴儿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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