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经昨夜妖袭,宋去忧並不打算坐以待毙,遂早早吃过早饭,携著剑,来到东边塘坊。
此地居民多为贫苦人家,男子各个赤脚提裤,皮肤黝黑,身材枯瘦。而女子则各个蓬头垢面,著单薄粗布麻衣,坐在门口搓绳补网。
宋去忧道士打扮,肤色白净,走在这泥窝窝里格外扎眼。
这不,刚进了这塘坊,便被人给盯上了。
宋去忧踩著泥泞路,左转西转,后方始终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跟著,甩也甩不掉。
既然甩不掉,宋去忧索性不走了。
宋去忧站在一处低矮的茅棚前,转过身去。身后那几条人影也停住了,隔著十来步的距离,既不靠前,也不退后,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他。
原来跟著自己的,是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恐怕连十岁都不到。个个赤著脚,裤腿挽到膝盖上,小腿上糊著一层干了的泥壳子。
为首的那个少年手里攥著根削尖的竹竿,见他回头,也不躲,反倒把竹竿握得更紧了些。
宋去忧抱著手中青色长剑,坐在路边青石上,压了压头顶斗笠,故作高深道:“小鬼,跟了我一路,有何事快说。”
后面的孩子拽了拽前面手拿竹竿的少年衣角。
前方少年吞咽著唾沫,依旧直勾勾地盯著宋去忧,闭口不言。
宋去忧等了一会,见这群孩子不肯开口,遂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少年终於憋不住了,大喊道:“道长!”
宋去忧脚步一顿,侧过半个身子,看著那攥著竹竿手指节泛白的少年,“小鬼,再不说我就真走了。”
少年將手中竹竿猛地一扔,上前一步大喊道:“道长能救救小南吗?”
宋去忧重新坐回青石上,眉头一挑,问道:“小南怎么了?”
少年嘴唇哆嗦著,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后面几个小的更是扯著他的衣角,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南被他父母卖给了坊主,他答应到了新家就出来找我们,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他一定被人害了。”
宋去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卖给了坊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七……”
“泥娃子,你胡说什么呢?快滚回家去。”
话未说完,那少年便被汉子怒斥。
但少年永远是少年,见大人呵斥,虽有些怯懦,但为了同伴,仍旧憋红了脸大喊道:“我没胡说,小南就是被人……”
那汉子见少年犟嘴,抄起地上泥巴,对著少年一砸。
“吧唧”一声,泥巴便扔进了少年嘴里。
少年突然跪地,满眼酸泪,不断乾呕。
宋去忧没动。
那汉子怒气冲冲地疾步上前,未等少年吐完嘴中泥巴,粗暴地拽著少年衣领拖著就走,临走时还不忘指著那群小一些的孩子,怒骂道:
“都滚回家去,家里人怎么讲的,不要和坊外人说话,耳朵都聋了吗?”
受到呵斥,孩子们一鬨而散。
宋去忧依旧坐在青石上,静静地看著那汉子,如拖拽野狗一般撕著那少年,嘴中还不停地咒骂著。
若是別人,可能只会当孩子们思念伙伴,才胡言乱语地编瞎话。但宋去忧知道,那塘坊主不仅干著吃人的勾当,而且还与妖怪来往甚密。
眾人散去,这泥道上只剩下渐渐远去的男子咒骂与少年的乾呕声。
宋去忧轻嘆,起身打算寻一下那塘坊主的府邸在何处。
这时一个瘦黑的孩子,趴在屋后,探头探脑地悄悄喊道:“道长,快来这里。”
宋去忧脚步一转,贴著茅屋的泥墙绕了过去。
屋后那孩子看著不过八九岁,瘦得像根柴火棍,一双明亮的眼睛盯得人不由得心慌。
他缩在墙根阴影里,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往那汉子消失的方向张望了几眼,確认人已经走远了,才仰起头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
“道长,泥娃哥没说瞎话,小南真是被卖到坊主府里去了,再也没出来过。”
宋去忧蹲下身,与他平视,“道士相信你们没有说谎,你告诉我那个坊主住在何处。”
孩子伸手指了个方向,宋去忧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快回家去,別告诉其他人你和一个道士说话了。”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把,又在身上抹了抹,露出缺牙的嘴,开心道:“皮影里说的果然没错,拿剑的道士是好人。”
说完,跐溜一下,便在道士身前消失了。
宋去忧面容带笑,看著那孩子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
顺著那孩子指的方向,穿过几条泥泞逼仄的小巷,来到一处宽阔之地。
说是宽阔地,也不过是塘坊里难得平整的一块台基。台基上立著一座两进的青砖院子,与周遭低矮茅棚相比,简直如鹤立鸡群。
宋去忧绕著院墙走了一遭。
那宅院墙根下不见杂草,石缝里都乾乾净净。
宋去忧將斗笠往下压了压,打量著是否有人注意到自己。
脚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身形拔起,无声无息地越过墙头,来到了院內。
院內静得出奇。
青砖墁地,扫得乾乾净净。
里面正厅有三间,擦得油亮的雕花木门,半敞著,里面不断地飘出静神檀香。
宋去忧站在墙根阴影里,没有急著动。
四处打量著院子的布局。
忽的,一道破空虚影直掏宋去忧胸膛。
宋去忧瞳孔骤缩,有些措手不及。
怀中长剑,拔出一半,猛地前推,仓皇的挡住袭来虚影。
鐺!
金石交击之声在院中炸开,震得宋去忧虎口发麻,身子撞碎身后青石墙,被埋在了青石里。
宋去忧不能坐以待毙,运转剑诀,全身升起蒸腾剑气,弹飞身上青石,身子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起来后,一双凌厉眸子看向前方披著斗篷的汉子,模样与昨夜那两只鱷妖完全相同。
特別是那布满鳞甲,犹如铁铸的五指利爪。
宋去忧拔出长剑,死死盯著前方汉子斥问道:
“鱷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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