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眉头紧锁,看著宋去忧静静说著。
“师姐,师弟別的不懂,但知道,一个事事都需要香火的佛,怎会无利不起早地做好事呢?”
苏棠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望向院中那棵盛开的红梅,半晌才道:“师弟的意思是,灵佛寺与井姑娘父亲之死有关?”
“师弟也不知道,但只知道他不怀好意,整个钱塘的佛都不怀好意。”
宋去忧看了眼天上明月,长嘆道:“四百多年,沧海都能变成桑田,想知道什么,也只能从书上找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黑炭爬到了宋去忧肩膀,对著宋去忧反驳道:
“书上找?最可笑的就是书上找真相。
要知道,世上活得长的,活得好的,永远都是这群受供奉,受礼拜,受敬仰的堂上神佛。
这些神佛,庙破了,自有堂下人,抬著,担著,换一间更好的庙,香火淡了,自有门下庙祝造跡骗人,而神佛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高堂上,自有痴人愚人为它擦上厚厚的金粉。
擦得时间久了,就算里面是个臭狗屎,也闻不出什么味了。
而所谓的书,又有几本没被这些狗屎神佛的香火熏过呢?別书上找了,应该到地上找。”
夜风徘徊,红梅花瓣簌簌落了满院。
宋去忧侧头看向肩上的黑炭,那双金瞳在月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黑炭继续道:“灵佛寺底下有东西,我每次偷鱼后想进去,都会被那慧明和尚发现,或许那里面有你想要的真相呢。”
“什么真相,我看是你馋里面东西。”
黑炭见宋去忧戳穿自己,立刻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髮髻,以示惩罚。
……
灵佛寺在月光下静默幽幽。
宋去忧换了身夜行衣,跟在完美融入黑夜的黑炭身后,来到寺庙后院。
“这边。”黑炭压低了嗓门,猫猫祟祟,领著宋去忧翻过院墙,来到偷鱼吃的禪院。
那禪院便是上次被慧明困住的地方,到处都是落灰和枯叶,应是没人在此居住。
黑炭蹲在墙头,尾巴轻轻一甩,示意宋去忧跟上。
它熟门熟路地领著路,迈过莲池,走进幽黑正堂。
正堂內无灯火,只有一尊灰尘蒙面的菩萨。
黑炭踩著无声的猫步,绕过菩萨像,径直来到莲花座后头,伸出一只黑爪子,在那没有落尘的地砖上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
菩萨座下的莲花台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里涌出一股陈腐寒气,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像是发酵了百年的老坛菜。
“就是这里了。”黑炭甩了甩尾巴,金瞳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宋去忧捏紧手中长剑,嗅著霉气,迈上向下的潮湿石阶。
石阶极深,盘旋向下,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脚下才踏到平地。
空气中的檀香味愈发浓重,浓得近乎黏腻,像是有人將整座佛堂的香火都封存在了这地下。
黑炭明亮的金眸,看向宋去忧道:“就在前面了。”
宋去忧跟在身后,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了光亮,遂压下步子,缓缓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开阔的石室,四壁凿得平整,壁上绘著斑驳的壁画,顏料褪得厉害,依稀能辨出是些龙形、云纹与莲花的图样。
石室正中,立著一座约莫两人高的石碑,碑身青黑,正中有红色功德二字,两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侍神侍佛;碑座是一朵盛开的石莲,莲瓣层层叠叠,共有十八瓣,每瓣上都雕著一种刑罚。
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火海,冰山牛坑、炸压舂磨、锯磔浸枉,似是佛家的十八层地狱刑罚。
宋去忧继续前走,来到石碑后侧,花纹未变,不过红色的功德变作了黑色的杀財二字。
黑炭晃著肥颤颤的身姿来到宋去忧身前道:“杀得越多,功越大;献得財越多,德越厚,佛家至理。”
宋去忧不再看向石碑,转身举目细看壁画。
壁上顏料虽已斑驳,仍能辨出大致內容。第一幅绘的是一条青龙腾云布雨,下方农户耕种割谷,祥和安居,阴暗处还有些不显眼的鬼怪偷瞧。
第二幅青龙被锁链贯穿龙骨,锁链另一端,在一只肥厚圆润大手旁的恶鬼手中,那手的主人画得模糊,唯见指尖涂了金粉,而其下农户与鬼怪混杂,纷纷拿起农具,对著垂落的青龙刨肉拆骨。
第三幅最是诡异,青龙鳞片被一片片剥下,鲜血淋漓中,鳞片化作金叶,堆了满殿。
第四幅,所有鬼怪皆披上了袈裟,坐上了莲台,在巨手模样的祥云中,在煌煌的佛光中享受漫天香火,享受著衣衫襤褸的小人朝拜。
宋去忧看著四周壁画,胸口有股说不清道明的滋味。
话到嘴边,也只剩四个字:“功德无量!”
话音未落,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宋去忧拿著剑,疾步如飞,穿越过一扇木门,又到了一间满是古卷的石室。
石室比先前那间小些,灯火通明,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堆满了经卷与册子,中间是檀木案牘,上面放著两本册子,一本发黄,一本崭新。
发黄的上面写著,东海龙君行云布雨,祛灾攘邪,百姓安居……;崭新的上面写著,东海龙君贪財贪色,驱忠杀良,天下民不聊生……
宋去忧將那册泛黄的翻开,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记著某年某月某日降下甘霖、某月某日平息瘟疫,一桩桩一件件,字跡工整,仿佛帐房先生的帐簿。
再翻那册有些新的,同样的年份,同样的日期,记录的却是索要童男童女、兴风作浪毁坏渔船。
同一日,同一条龙,两册书里竟判若两物。
宋去忧看了眼案牘旁的墨水,还是湿润的,显然这里不久前还有人在这。
“一著不慎,竟被施主进来了。”
宋去忧看向门外来者,月白僧衣,俊俏面容,是慧明无疑。
“你们又打著什么坏心思。”
慧明淡笑缓缓向前,越过了案牘,越过了宋去忧,继续向里面走。
但见他全身亮起辉煌的佛光,引得石室四壁雕刻的佛像熠熠生辉,照亮了深处的黑暗。
宋去忧瞳孔骤缩,原来幽暗的深处,竟还藏著鲜血淋漓的龙首,那龙首大如巨象,暗淡泛青,被铁链牢牢捆锁。
“施主可知,这龙是谁?”慧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宋去忧没有答话,他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此乃东海龙君,四百多年前被灵光祖师,联合东海八部眾斩杀分尸。”慧明缓缓转身,俊俏的面容在佛光中半明半暗。
“施主可知这龙首为何在此吗?”
宋去忧没有搭话,静静地看著龙首前的慧明。
“四百多年前这里还不是灵佛寺,而是东海龙君庙。那时候的龙君庙可没有现在灵佛寺气派,寒酸得很,收受的祭品也只要五穀,不沾荤腥。”
慧明从容地拿起一旁的莲花杯,又拿起一把金色剃刀,绕到龙首后。
看动作应是在割肉,直至再出来时,莲花杯里多了些殷红的液体,他从容地仰头饮下。
嘴唇变得殷红,洁白的牙齿也多了一抹擦不掉的血色。
慧明全身舒畅,浑身突然泛起佛光,佛光下光洁的皮肤,隱隱地多了些鳞片。
“当年我西教佛祖,许诺东海龙君佛位,允他听调不听宣,但他不知好歹,拒绝了……”
“那又如何呢?他不肯做佛,他的手下,他的敌人,可是想做菩萨罗汉的,那他的龙骨、龙鳞、龙血、龙脉,便只好用来成就另一尊佛了,一尊西教餵养出来的佛。”
宋去忧双目冷峻,看著那有些癲狂的慧明。
“既然你们杀了东海龙君,为何还留著我院中水井下的龙君后裔?”
慧明不疾不徐地摆手道:“东海那老龙君,万分狡猾,在东海八部的背刺围杀下,竟杀了出来,还將东海权印锁在了龙宫中,不过好在灵光祖师佛法无边,待其要衝出东海,飞天回仙庭之际,將那老龙斩杀在了海滩之上。
而若想拿回东海权印,还需开启龙宫,但方法至今未知,想来会在他子女身上。”
“钱塘府君也是当年八部眾?”
慧明淡笑摇头,“它不值一提,主人在的时候,恭顺如忠犬,死了后立刻起了些心思,欺负人家女儿年幼,做起了化龙的大梦。”
宋去忧倚坐在案牘上,从容地看著慧明:“你们已经得手了,为何还留著这些记载龙君事跡的古籍呢?”
慧明无奈,“痕跡抹不净,只能重写罢了,不过好在,经过这些年的搜罗,四百年前关於龙君的记载都在这了,记得龙君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好在人们只拜佛,不再敬龙君了。
再过些年月整理完这些,会留下些真本,也能让寺院后人知道,祖师们是如何斩龙爭香的,让他们知道师门无上荣光。”
这时宋去忧身后走进数名和尚,其中一个老僧白眉垂肩,手里提著一个金色网兜,里面有只肥猫在不断晃动。
“宋施主,已经没人能救你了,这只肥猫偷溜出去的时候,我们早就知晓,让你知道这些,是盼望你可以皈依我佛。
……
亦或下九幽地府做个明白鬼。”
宋去忧拔出手中长剑,侧过身,看著两边和尚,讥笑道:
“我不知这佛有何好拜的,命大性窄,惑人心魄,远不如古人所言的『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神不拜何妨。』来的痛快。”
宋去忧话音刚落,身快留影,为不破坏这些珍本,並未施展全力。
但见出鞘的长剑如青波碧水,在佛光普照的石室中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
那剑杀伐不显,却自有凛然之气,直逼那鬚眉垂肩的老和尚。
老僧不惧,隨意推出一掌,化作一道金色佛手,五指如山,压得那道纤细剑光不堪摧折,断了去。
宋去忧见剑光被折断,身子不退反进,对著那坚不可摧的佛手,又递出数剑。
霎时间,青芒点点,与金光相撞,那金色佛手裂出密密细痕,顿时碎金飞溅如雨。
佛手破碎,露出后面双手合十念经从容的老和尚。
待宋去忧剑锋將要触及之际,四周景色一转。
周围的和尚,书架,石壁尽皆不见。
扑了空的宋去忧转身四望。
但见四周景色变作了广袤无边的金海,茂盛璀璨的金莲。
宋去忧又仰头眯著眼,逆著刺目佛光看向天空,原来天穹之上的祥云,站满了神佛,他们就如金穹罩子,將自己牢牢围住。
金海无波,莲香沁骨,诸天祥云之上,神佛垂目,唇边皆掛一模一样的悲悯。
宋去忧紧握长剑,仰天大笑,肆意张狂。
呵斥道:“『金粉厚涂掩糜烂,云端装佛假慈悲。』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烂货有何本事。”
话音刚落,漫天神佛顿时齐齐开口,声音如洪流撞世。
“孽贼,污衊佛法庄严,还不跪地伏法!”
神佛声音落,宋去忧脚下金海瞬间凹陷,强大的压力,让他脸色闷红,半跪在地,忍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没入金海,化作赤色游鱼,被那佛莲捉了去。吸了血的佛莲顿时轻晃,金灿摇光。
心中不忿的宋去忧,怎堪受辱,忍著强压,愤怒道:
“跪地伏法?你们配吗!!!”
宋去忧体內大哉元炁如大江大河般奔腾,手中青锋更是如龙吟般啸鸣。
剎那间,青虹暴涨三丈,宋去忧顶著强压,长剑向上挥斩,闷红的皮肤充血,血管爆裂,整个人瞬间变成了血人。
散逸的青芒劈开托人的金海,斩断佛莲无数。
可那金海无边无际,斩开的裂痕瞬息癒合,断折的佛莲又落地生根,开出更繁盛的花来。
不过青虹岂是为了劈海斩莲?那只是散逸的青芒而已。
青虹贯空,迎天而上,如一道逆飞的流星,直衝那尊居於正中、佛光最盛的巨佛而去。
面对青虹,巨佛眼帘低垂,面上悲悯不减半分,只是身上佛光更盛,比曜日还要刺目。
青虹与佛光撞在一处,没有惊天动地的轰响,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嗤声,像是烧红的铁针插入冰雪。
青虹破开层层金光,一寸寸刺入,却在距巨佛眉心三寸之处骤然停滯。
只因那巨佛终归是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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