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乡说缘由(二合一)

    翌日。
    天刚蒙亮,便有人急促敲门。
    “开门!开门!官府办案!快开门!”
    未睡懒觉的苏棠,打开了院门,看著眼前差役道:“天还未明,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未等敲门差役开口,身后一个挎刀华衣男子,一把將他拨开,拱手道:
    “苏小姐多有打扰。
    我们收到报案,特来向周围居民打探下情况。”
    苏棠微微欠身还礼。
    “大人儘管问就是,小女子定当知无不言。”
    “姑娘昨夜可发现异常?”
    苏棠思索片刻道:“昨夜休息的早,並无何异。”
    华衣男子拱手道:“既如此,叨扰姑娘了,在下告辞。”
    “大人莫走,可否告知小女子发生了何事?”
    华衣男子淡笑道:“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昨夜有贼人,將灵佛寺方丈给杀了。”
    苏棠瞳孔微放,未再多说,只是愣愣地站著。
    华衣男子背身挥了挥手,领著差役,离开了宅院。
    ……
    宋去忧房间內,王玄携著剑,看著眼前盘坐醒眸的小师弟宋去忧,嘴角淡笑。
    “身子可好些了?”
    见到王玄,宋去忧起身拱手道:“大师兄,经过一夜调息,师弟已好多了。”
    “你记忆里生活的地方,有没有『奇变偶不变』这句话。”
    宋去忧微微一愣,看著眼前的大师兄下意识道:“符號看象限。”
    话刚出口,宋去忧看著王玄,想说何话,但又不知说些什么。
    王玄淡笑,轻轻道:“怎么,见到老乡,成哑巴了?”
    宋去忧淡笑一声,有些不敢置信,又开口道:“四大奇书之首,兄可知是何?”
    “这有何难,《金瓶梅》。”
    “师兄何时也知道这些的?”
    “自救你之前便已知晓。”
    宋去忧看著坐到书桌前的大师兄,“师兄可否说下原委?”
    “当年你被阳丹子掳走,是有人通知我去救你的。
    还有助你开窍的赤日流丹是那人所留;在丹阳子用你取丹前,遮掩天机,也是那人所做。”
    宋去忧眉头微蹙,疑惑道:“师兄可否告知师弟,那人为何大费周章?”
    王玄沉思摇头道:“师兄也不知,只知因为他,我们这些觉醒宿慧之人,才能聚到一起。”
    “既如此,师兄为何现在才和师弟说这些?”
    “因为你在西教幻境中没有跪,所以你有能力知道一切了。”
    说著,王玄从怀中拿出一片莹润翠绿的叶子,拋到宋去忧手中道:“注炁之后,就可和老乡们谈话了。”
    宋去忧看著手中雾气氤氳的翠叶,调动体內的炁,涌入叶子中,那叶子瞬间盈盈发光,化作一抹流绿,没入了眉心。
    只觉眉心一凉,宋去忧的意识如飞至九天云霄。
    片刻后,眼前景象骤变。
    他立於一片翠绿山谷,四周云雾繚绕,脚下是茵茵青草,远处有溪流潺潺声传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清香。
    这时有一只手拍在了宋去忧肩膀上。
    “走吧,前面还有好些人。”
    宋去忧回过头,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自己的师兄王玄。
    “师兄,这里……”
    “此处名唤『墟』,是那位前辈开闢的虚界。”王玄负手前行,剑鞘轻叩腰间翠色玉叶,发出清脆声响,“凡是觉醒宿慧之人,皆可凭此叶入內。”
    宋去忧跟隨其后,踏过青草地,穿过一片薄雾。
    远处隱约可见几道人影,或坐或立,围在一处石台旁,你一言我一语的下著围棋。
    “哈哈!你输了,我五子连星啦。”
    贏的人兴高采烈,输的人拍腿嘆息。
    ……
    待走近,宋去忧才看清那些人。有身著道袍的老者,有劲装短打的武夫,有清丽素衣的女子,甚至还有一位熟悉的俊俏和尚,月白僧衣,手捧经书围在石台前,大呼小叫。
    “慧明?”
    王玄淡笑道:“正是他,你身上的太阴明心镜正是通过他的手给你的,昨夜我能及时赶到,也是他告诉我的。”
    慧明发现了宋去忧与王玄二人,招手道:“老王快来一盘,老道士臭棋篓子一个,实在不堪。”
    “慧明大师这嘴,还是这般不饶人。”王玄轻笑一声,牵著宋去忧的手腕走上前去。
    那老道士闻言,手中拂尘一甩,没好气地瞪了慧明一眼:“你这禿驴,贫道那是让你三分,让你在这里放鬆放鬆,免得整日和那群西教魔怔人在一起,你也变得魔怔。”
    慧明和尚也不恼,月白僧袍的袖子一卷,將石台上的棋子拢作一团,看著有些震惊的宋去忧道:
    “宋施主,看到贫僧很是惊讶?……也对,昨夜还是生死大敌,今日竟可同桌游戏,换谁来了都会惊讶。”
    王玄道:“师弟,慧明可是我们这的大勇之人,为能打入西教內部,一人去了西天拜佛。”
    “打入西教內部?”宋去忧转头看向王玄,眼中满是震撼。
    慧明將手中经书往石台上一搁,笑道:
    “宋施主不必如此看我。贫僧自小便被寺庙师父养大,耳濡目染的也当了和尚。
    不过我所修的佛与西教可不同,虽同追的是不生不灭,但我所修的是窥见人的清净本性,即『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总结起来便是一个禪字。
    可不是西教那般夺舍转生,视万民如圈养牛羊。”
    “慧明大师可否说说西教。在下有些分不清西教与中天佛有何区別。”
    慧明淡笑摆摆手道:“来了新人,今日这五子棋不下了,咱们喝茶,我和你们聊聊西教的事。”
    说著,大手一挥,石台化作云气,分作六张凉蓆平铺在地,其上各有一冒著雾气的茶盏。
    一切做好,眾人各自寻位而坐。
    王玄率先开口,將场中眾人一一介绍。
    那老道士號“玄真子”,在青云观修行,擅长的是召神遣將的科仪。劲装武夫名唤陆斩,是军中人,不便多言。素衣女子姓蓝,来歷神秘,王玄只说她在南疆修炼,旁的便没再多说。
    宋去忧一一行礼。
    眾人见了宋去忧也不生分,倒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他昨夜在佛莲金海中的细节。
    宋去忧一一答了,心中那点拘谨渐渐散去。
    这时,慧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缓道:
    “西教之佛,与中土所传本是一源,其教义信奉人人皆佛。
    但数千年前,西天佛门突变,不再推人人皆佛,而是引入了以功德开路的『转世』之法,听著很好,功德关乎著来世的福报,可引人向善。
    但推出来后却变了味。”
    宋去忧眉头微蹙,低声道:“杀功財德?”
    “宋施主所言不错,正是杀功財德,这杀功旁人不好得,多数被佛家护法分了去。
    因此就剩下个財德,就造成了凡俗以黄白唯尊,购买烧香拜佛寻求来世转生可有个好人家;佛界则以香火排佛,以香火定佛力。”
    宋去忧眉头微蹙看向慧明道:“无钱贫苦人家该如何?”
    慧明看著宋去忧淡笑:“当是替那些佛陀菩萨分点灾劫,一生吃斋受苦,换个来生可入畜生道,饿鬼道的机会,亦或者做个承载佛陀菩萨转世的躯壳。”
    这时一旁的短衫汉子陆斩开了口,讥讽道:
    “所以那些百姓,一生贫苦,吃斋念佛,到头来只配入畜生道、饿鬼道?而所谓的佛陀菩萨,一辈子是佛陀菩萨,生生世世便是佛陀菩萨?”
    慧明没有答话,只是低头饮了口茶。
    倒是那老道玄真子,將拂尘往臂弯一搭,声音冰凉:
    “陆老弟,你还不明白吗?还当这是修佛?这是做买卖。香火钱是银子,百姓的苦难也是银子,西天那帮佛陀菩萨,个个都是精明的帐房先生。
    不对,比帐房先生还精明,只为他们生生世世的果位著想。”
    宋去忧听得心头一沉。
    那玄真子將拂尘换了个手,语气更冷了几分:
    “百姓省吃俭用供一盏灯油钱,图的不过是下辈子別投进畜生肚子。
    可他们哪里知道,那轮迴转世的名额早被標好了价码——金主入人道,散客填畜生,至於穷得叮噹响的,连做畜生的资格都没,直接打入饿鬼道,替佛爷们消业。”
    “消业?”
    “西教那套说辞,说来也简单。”慧明接过话头,月白僧袍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晃动。
    “凡间有灾有劫,佛陀菩萨总不能亲自歷劫,那谁来受这份罪?自然是信奉他们的凡夫。西教管这叫『代业』,信眾一生受苦,便是替佛消业,积攒的不是自己的功德,是佛陀的清净。”
    宋去忧轻轻一嘆,手中的茶盏一时难以稳平。
    “那中天佛呢?”宋去忧抬眸看向慧明,“大师方才说自己修的是禪,与西教不同,那中土其余佛门弟子……”
    慧明將茶盏搁下,月白僧袍的袖口沾了一片草叶,他也不拂,只是笑了笑:
    “中天佛门,自西教异变后便分裂了。一派守佛心,守著『眾生皆佛』的古训,不修功德买卖,只修本心,可惜香火凋零,门庭冷落。另一派……”
    慧明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另一派虽未如西教般明码標价,却也学了些皮毛,渐渐失了初心,已有与西教有合流之势。
    不过前朝时,武宗灭了西佛一次,算是打断了其与中土的合流,这些年来西教又渗透了进来,与一些腌臢小人混在了一起。”
    宋去忧看著慧明,继续道:“大师昨夜在地牢所做之事有何解释?”
    慧明微愣,看著宋去忧抿唇温笑道:“宋施主所说的应是,贫僧饮龙君之血的事吧。”
    宋去忧不置可否。
    说著慧明將手中茶盏放下,伸出右手,一道玲瓏金灿鳞甲浮在手中。
    “那龙血非我要喝,而是这鳞甲要喝,我在西教之中,佛力不能纯正,必须有一丝斑驳,这套鳞甲,便是我能保持清醒的原因。”
    金灿鳞甲在他掌心微微翕动,像是一头蛰伏的活物在缓缓吐息。
    “这套鳞甲来自西教龙眾中一位擅於吞噬的护法遗蜕,每次我施展佛力,都通过它转化外放,用来沾上一丝斑驳血气,以此遮人耳目。”
    宋去忧再次开了口,“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同乡聚会固然让人欣喜,但那位前辈不能只是找我们几个同乡敘敘旧吧。”
    听了此话,眾人相视而笑。
    一旁的师兄王玄,接过话开口道:“师弟,我们聚在此地,自然不止是为了喝茶下棋,而是为了有朝一日羽化登仙。
    师弟不知,此界妙处无穷,诸位可通过玉叶进这『墟』中交换消息,也可通过玉叶交换物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谋取那求金法。”
    宋去忧心头一动,看向师兄王玄。
    “求金法?”
    王玄淡笑:“目前所知,正法有三,一是上古修士感应天地的养性法,此法需修炼者有极大的缘法,常人难以復刻;二是求金法,也是后人完善的养命法,此法需修炼者有大命大运,按部就班即可成仙得道;三是存真法,也是古佛门的法,一切皆虚妄,寻到自己那一点真,便可真灵不灭。”
    “既如此,那西教是何法?”
    慧明將手中茶盏搁下,指著四周天地说道:“养性法修的是己身通天地,求金法修的是己身孕造化,存真法修的是己身见真如。可西教修的……”
    慧明收回手,五指轻轻一拢,狠狠一抓,恶狠狠地道:“他们修的不是三法中任意一法,而是他们推演的第四法,夺豢之法。”
    “夺豢之法?”
    一旁的老道玄真子,拂尘在膝上一搁,开口道:
    “西教那套所谓的转世功德法门,说穿了便是,夺人香火,夺人功德,夺人气运,夺人寿数,甚至夺人转世轮迴之机。普天之下皆为其放牧之牛羊,待到膘肥体壮,便一刀宰下,收归佛国。”
    慧明抿了口香茗,看著宋去忧说道:
    “刚才所说是『夺』,是他们长生永存的根本。至於『豢』便是愚眾愚民,让他们只知信佛礼佛,不知佛界之外还有另一番天。让西天乡民,子子孙孙任作他们这群佛陀菩萨的牛羊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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