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
    莱特躺在教堂外面的泥地里，周围是散落的砖块和碎木。
    那层看不见的【引力屏障】。
    像一道透明的穹顶，把天空切成两半。
    他的耳朵在嗡鸣。
    视野边缘有些发黑。
    口腔里瀰漫著血腥味，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咳咳……噗！”
    他偏过头。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溅在碎石和灰尘里，触目惊心。
    莱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血鎧还在。
    面部的甲叶碎了大半……
    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凭藉本能把血鎧凝聚在面部……
    莱特看著那些碎裂的甲叶，脑子里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那一拳，能打爆我的头。】
    他撑著地面，慢慢坐起来。
    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
    从教堂大厅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莱特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那是贝尼的声音。
    莱特抬起头，透过教堂墙壁上被撞出的那个大洞，他看见了。
    大厅里，一只巨兽，正在被黑色的火焰焚烧。
    那火焰不像是凡间的火，它附著在皮毛上，烧进血肉里，像是有生命一样，怎么扑都扑不灭。
    贝尼在惨叫。
    但，她还在衝锋！
    莱特又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靠在【引力屏障】上，忽然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
    ……
    无色界。
    他和他的小队被困，面前是数不清的恶灵。
    “莱特！带人突围！我来断后！”
    那是队长最后的声音。
    然后队长被淹没了。
    然后是副队长。
    然后是那个刚晋升一级的年轻人，他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
    最后，是他的弟弟。
    莱多·索维克。
    二十一岁，一头和他一样的深棕色短髮，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
    他们被恶灵潮衝散了。
    莱特杀出一条血路，回头的时候，看见弟弟被无数只手拽进了那片灰色的雾里。
    “哥哥！救我！！”
    那声音撕心裂肺。
    莱特握紧拳头，转过身，朝那个方向冲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了。
    不是不想去。
    是去不了。
    那些恶灵太多了，多到他的血气根本撑不住，多到他的拳头已经打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看著那片灰雾。
    看著弟弟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拼命地抓著空气。
    然后那声音变了。
    “哥哥……快跑……”
    最后的画面，是弟弟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释然。
    又像是，希望他活著……
    莱特跑了。
    他拼命地跑，把血气催到极限，一拳一拳打碎挡在面前的恶灵，一步一步往出口的方向跑。
    他不敢回头。
    他不敢。
    等他终於逃出去的时候，他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整个小队，只有他活了下来。
    他的拳头已经烂了，骨头渣子从指缝里露出来，血和肉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之后的日子，莱特·索维克变了。
    他拼命地接任务，拼命地杀恶灵，拼命地变强。
    他成了特级。
    他成了九大特级之一的铁拳。
    他一个人就能杀穿恶灵潮。
    可他弟弟回不来了。
    永远都回不来了。
    直到一年前，特希找到了他。
    “莱特·索维克，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那个脸色苍白的血族，站在他办公室的阴影里，笑容里带著某种篤定。
    “我有办法，让你的弟弟復活。”
    “我知道一种血族秘术，可以让死去的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当然，代价不小……”
    “我们需要在你的管辖地区建一个研究所，还需要大量的人类，以及觉醒者。”
    特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知道，你们教廷跟我们血族约定了『斩杀线』，只有跌入『斩杀线』之下的人类，才能成为我们的口粮。”
    “可这『斩杀线』，不还是灵活调整的吗？”
    “只要莱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够换来復活你弟弟的机会。”
    “这难道不好吗？”
    莱特站在办公桌后面，看著特希。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撕扯。
    一边是弟弟的脸。
    一边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一边是復活至亲的机会。
    一边是无数陌生人的性命。
    他沉默了多久？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最后他开口了。
    “……可以。”
    特希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上鉤时的饜足。
    “合作愉快，铁拳大人。”
    那之后的日子，特希的研究所在他的管辖范围內建了起来。
    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被送进研究所的觉醒者，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他都知道。
    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朱恩身上。
    朱恩，他弟弟留下的女儿。
    她的眉眼，像极了她父亲。
    莱特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只会溺爱。
    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她做错什么，他都兜著。
    她把普通人当猎物追捕，他假装不知道。
    她在纽特市横行霸道，他假装没看见。
    他想，这是他欠弟弟的。
    直到今天。
    她终於招惹到了，连自己都毫无还手之力的恐怖存在……
    神父，叶苏。
    那个穿著黑色衬衫的神父，一拳把他轰进地里。
    他引以为傲的血气术式，他苦练多年的体术，他拼了命才得来的特级称號……
    在那个男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莱特嘴角的血，还在流。
    他看著教堂大厅的方向。
    看著那只被黑色火焰焚烧，却依旧衝锋的巨兽。
    看著那个站在大厅中央，黑色衬衫一尘不染的身影。
    然后他忽然笑了。
    只不过，那笑容很苦很苦。
    【莱特·索维克，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嘴上说著要保护人类，手上却沾满了人类的血。】
    【为了弥补愧疚，把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惯成那副德性。】
    他想起弟弟最后那句话。
    “哥哥，快跑……”
    他跑了。
    他一直在跑。
    从无色界跑回来，跑进特级的称號里，跑进对朱恩的溺爱里，跑进和特希的交易里。
    他跑了太久了。
    莱特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肋骨在疼，肺里像是有火在烧。
    但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他看著教堂大厅的方向，看著那个穿著黑色衬衫的身影。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逃跑。
    是回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