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夏
京城什剎海,南官房胡同,十贝勒府。
深夜,乌云压得极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寻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座图书馆。
所有信息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康熙的儿子们、九子夺嫡、八爷党、四爷党、雍正登基后的清算……
还有一张陌生的脸,铜镜里映出来的,浓眉大眼,轮廓硬朗,是满洲贵族的模样。
他愣住了。
不对,他叫江寻,昨天还在工位上对著excel表格疯狂敲键盘,老板催著要一份下周的方案,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好不容易熬到凌晨一点半,关掉电脑的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然后就……
没了。
再醒来,就躺在这张雕花拔步床上,锦被丝绸,帐幔低垂,空气里瀰漫著安息香的甜腻味道。
身边还躺著一个女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几乎没穿什么衣服的女人。
她侧臥著,乌髮散在枕上,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正睡眼惺忪地望著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爷,这才五更天呢,您怎么就醒了?”
江寻没答话。
他甚至没多看那女人一眼。
因为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穿越了。
而且穿成了个歷史上出了名的倒霉蛋。
爱新觉罗·胤?,康熙第十子。
胤?母家显赫到什么程度呢?
康熙朝四大辅臣之一的遏必隆是他外公,努尔哈赤是他高祖父兼高外祖父,这血统在整个皇子堆里都排得上號。
但就是这么一副好牌,被原主打成了稀巴烂。
原主为人莽撞,行事衝动,是永远跟在八爷身后的那个跟班,最后被雍正关了十四年,鬱鬱而终。
“草包皇子。”江寻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夏日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散了不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更夫敲出的梆子声。
江寻站在廊下,任由夜风吹著自己的脸。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社畜江寻,二十六岁,某网际网路公司运营专员。
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凌晨是常態,房租占工资的一半,外卖凑合一顿是一顿。
老板画的大饼从来没吃到过,倒是被灌了一肚子鸡汤。
人生最大的成就,大概是连续打卡三百天没迟到。
而现在的他,是当朝皇子。
皇子,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康熙朝的皇子,那可不是吃乾饭的。
每一个都在盯著那把龙椅,每一个都在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
太子胤礽、老四胤禛、老八胤禩、老九胤禟、老十四胤禵……
这些名字他在电视剧里听过无数遍,如今却要跟他们称兄道弟,朝夕相处。
而他这个身份,偏偏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之一。
八爷党。
想到这三个字,江寻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胤禩这个人,歷史上评价两极分化。
有人夸他贤能,有人骂他虚偽。
但有一点是共识他是康熙所有儿子里,最会笼络人心的那一个。
出身低微,生母是辛者库贱奴,硬是凭著一己之力,把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这些有背景有实力的皇子全都拉拢到了自己身边。
这份手段,放在今天,那就是顶级销售兼hr总监。
可问题是,原身在八爷党里的定位是什么?
江寻闭了闭眼,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原主跟著胤禩乾的那些事,没几件是动脑子的,全是冲在前面骂人、打架、得罪人。
好处没捞著多少,坏名声倒是攒了一箩筐。
更別提最后的结局了。
“不行。”江寻攥紧了拳头,“绝对不能再走老路。”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飞速转著。
“所谓穿清不造反,生孩子没屁眼。”
“那不如就让我这汉人皇子,掀翻了你这韃子江山吧!”
虽然此时胤?豪情壮志,但冷静过后有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他的眼前。
前一阵黄河水灾,康熙下令国库拨款賑灾,但彼时国库早已经亏空,只剩下五十多万两。
其余的两千多万都被各级官员借了去。
康熙震怒,他派了刚从江南筹款賑灾回来的四阿哥胤禛去追討欠款,限时一个月。
过期不还者抄家抵债。
而前身那个草包为了修戏园子,竟欠了国库二十万两。
老四此前已经上门多次都是不欢而散。
难道真要自己卖了这十贝勒府来抵债?
那这脸可真就丟大了。
眼看一个月的大限將至,胤?也没了办法,只能准备明天去找他的好兄弟老八和老九借钱了。
翌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户洒进屋內,映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
十贝勒府后院正房。
胤?翻身坐起,这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
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考著眼下这令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
这事儿若不能妥善解决,怕是等不到雍正登基,自己就得先被康熙扒掉一层皮。
“来人,更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门外守夜的小太监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推门而入。
身后跟著两个端著铜盆、巾帕、漱口水的宫女。
“爷,您……您今儿个怎的起这么早?”小太监福全一边伺候著穿衣,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爷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今日反常得紧,莫不是昨晚跟郭络罗氏闹彆扭了?
胤?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福全立刻噤声,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了几分。
他在十爷身边伺候了三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
高兴时赏银如流水,不高兴时耳光如雨下。
今日这阴沉沉的面色,明显属於后者。
铜盆里的水还是温热的,胤?捧起水泼在脸上,温润的触感让他的困意彻底消散。
他抬头看著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浓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方正,带著满洲贵族特有的粗獷与英气。
“倒是个好皮囊。”他心中暗道。
床榻上,郭络罗氏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著正在更衣的胤?,娇嗔道:
“爷,这才什么时辰啊?您怎么就要走?再陪人家一会儿嘛。”
她说著,一只手伸过来拉住胤?的袖子,另一只手扯著被子,只堪堪盖住自己的一条腿。
姿態慵懒而嫵媚,显然是想用美人计將人留住。
胤?低头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郭络罗氏確实生得美,瓜子脸,樱桃口,眉眼间自带三分风情。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二十万两白银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儿女情长?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你也赶紧起来,去给福晋请安。”
郭络罗氏一愣,撒娇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胤?又补了一句:“还有,把你那胸脯遮一遮,丟不丟人。”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一脸错愕的郭络罗氏愣愣地坐在床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胤?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闹。
这位爷昨晚还好好的,今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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