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康熙是单纯在问他对此事的看法,还是在试探他?
是要看他有没有能力处理朝政,还是要看他跟老十四的关係?
或者更深的康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替刘殿衡说话,那就是包庇贪官。
康熙会怎么看他?一个包庇贪官的皇子,將来能有什么出息?
別说出头了,怕是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
如果他顺著奏摺说刘殿衡该杀,那又成了落井下石。
刘殿衡是八爷党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要是跟著踩一脚,老八那边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自己人都保不住的人,谁敢跟你共事?
可最难的不是刘殿衡,是老十四。
老十四办完了案子,把奏摺递上来,康熙不问他本人,反而拿著这份奏摺来问他胤?“你觉得怎么样?”
这背后的意思,细想之下,让人后背发凉。
康熙可能是想看看他跟老十四是不是一路人,是不是会互相包庇。
这道题,怎么答都是坑。
胤?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赌。
赌康熙不是一个只听漂亮话的昏君。
康熙在位四十多年,擒鰲拜、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样的人,岂是你几句“皇阿玛圣明”就能糊弄过去的?
赌康熙想听的不是那种“皇阿玛圣明、儿臣愚钝”的套话。
那些话,康熙听了大半辈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现在想听的,一定不是这些。
赌康熙想看看这个他一直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儿子,到底有没有长进。
想通这一层,胤?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於是他双手捧著那份奏摺,没有急著递迴去,而是微微抬起头,看著康熙的眼睛。
“皇阿玛,儿臣斗胆说几句。”他开了口,语气既恭敬,又不卑不。
康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胤?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儿臣觉得,十四弟这件事办得乾净利落,查得清清楚楚,没有拖泥带水。”
“把刘殿衡这种蛀虫揪出来,对朝廷、对科举、对天下读书人,都是一件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烁,没有躲藏。
他確实是这样认为的。
不管刘殿衡是不是八爷党的人,贪官就是贪官,该查就得查,该办就得办。
这一点上,老十四做得没错。
他顿了顿,悄悄观察著康熙的表情。
康熙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红色的斑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胤?心里又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
“但是……”他话锋一转,“儿臣有一点没想明白。”
康熙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动,就被胤?捕捉到了。
他的心里有了底,康熙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刘殿衡是湖广巡抚,封疆大吏,手里握著全省的军政大权。”
“他在湖广干了三年,年年考绩都是『中上』,没有出过大紕漏。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科举舞弊的主犯?”
胤?的语气不疾不徐,他没有替刘殿衡喊冤的意思,也没有藉此攀咬谁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这件事,有些地方对不上。
“要么是他藏得太深,瞒了三年都没人发现,直到十四弟去了湖广,才把他揪出来。
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撑著,让他有恃无恐,以为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出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垂了下去,没有继续说。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得太透了反而显得刻意。
暖阁里安静了。
康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接著说。”
胤?定了定神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儿臣只是觉得奇怪,没有別的意思。”
他先给这句话铺了个垫,表明自己不是在替任何人说话,也不是在质疑任何人。
“十四弟的奏摺里只写了刘殿衡的罪行,没有写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也许是真的没有了,那些人就是刘殿衡自己;
也许是十四弟还没来得及查,就先上了这份摺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儿臣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到此为止。”
“科举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根基,根基坏了,朝廷就完了。
既然查出了刘殿衡这条线,就应该顺著往下挖,挖到挖不下去为止。
如果背后没有人,那就把案子办成铁案,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对贪官是零容忍的;
如果背后还有人,那就更不能停,半途而废,比不查还可怕。”
他说完,双手捧著奏摺,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康熙,然后退后一步,垂下目光,等待著。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康熙接过奏摺,放在桌上,没有急著批红,而是看著胤?。
那道目光在胤?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奏摺了?”
胤?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皇阿玛,儿臣以前是不爱看这些,觉得枯燥。
但最近閒下来翻了翻,觉得这些东西比戏文好看。
戏文里的那些计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可这奏摺里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看著看著就上癮了。”
康熙没有接话。
他只是拿起笔,开始在那份奏摺上批红。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胤?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他不確定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对是错。
康熙没有表扬他,也没有批评他,没有说他答得好,也没有骂他胡说八道。
没有给他任何反馈。
这种没有反馈的感觉,比挨一顿骂还让人难受。
挨骂至少说明你在他的视野里,他还在意你。
可这种沉默和无视让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边走。
等了片刻,康熙终於放下了笔。
他將那几份批好的奏摺摞在一起,搁到桌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
“说吧,你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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